2026上海最美退役军人｜四次下水救人，82岁老兵孙灶立的承诺
8月的上海热度不减，82岁的孙灶立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去家附近的公园遛弯。他总是戴着一副墨镜，哪怕是在光线并不刺眼的室内，或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墨镜也很少摘下来。不知情的人以为这老头“有腔调”，但相熟的朋友知道，那是他在贵州大山里洗了26年暗室照片落下的眼疾，见不得强光。
就在这个8月，这位上海爷叔，多了一个新身份——2026年度上海市“最美退役军人”。
荣誉公布后，道喜的人多了，可孙灶立的生活没什么变化。面对“最美”这个词，老人平静地说：“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兵，做的事也都是本分。”
孙灶立正是靠着这份军人的“本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四次跳水救人。
2026年度上海市“最美退役军人”孙灶立。
肌肉记忆
时间倒回一年前，2025年的盛夏。一段视频在网上流传得很广：一个老人，在公园的湖水中艰难地托举着另一个失去意识的老人。水很深，救人者的体力显然已经透支，大口喘息，但他依然死死攥着对方，拼命往岸边靠。
那个在水里救人的老人，就是当时81岁的孙灶立。
那天清晨，在杨浦公园映波桥附近，一名76岁的失智老人不慎从2米高的桥上跌入3米深的湖中。老人很快失去意识，脸朝下浮在水面上。周围晨练的人都吓坏了，周围老人居多，没人敢轻易下去。
听到那声急促的“救命”，孙灶立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水边跑。跑到跟前，他眼镜都没顾得上摘掉，扑通一声就扎进了水里。
“那一瞬间，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已经81岁了。”回忆起那天的场景，孙灶立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哪还有时间去想自己多大年纪、水有多深？脱衣服脱鞋都来不及了。你哪怕晚下去一秒，人家就要多喝好几口水，命可能就没了。”
跳下去的那一刻，凭借的是胆气，但水里的挣扎，却是实打实的肉身相搏。游到落水者身边时，孙灶立的心脏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他只能咬着牙，用双脚拼命踩水，靠着年轻时在海军部队练就的水性，硬生生把人拖到了岸边。
2025年7月31日，上海杨浦公园，退伍老兵孙灶立救起落水老人。上海市杨浦区延吉新村街道 供图
上岸后，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连脱下湿衣服的力气都没了。周围人要送他去医院，他摆摆手，缓过一阵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悄悄溜回了家，生怕家里人知道了担惊受怕。
如果不是路人拍下的视频在网上传开，这大概又会成为孙灶立漫长人生中，一次无声的壮举。因为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跳进水里了。
暗室与洪流
孙灶立生命中最好的26年，是留给贵州的。这也解释了他眼睛的毛病从何而来。
1969年，24岁的孙灶立从部队退役。这个在黄浦江边长大的青年，响应国家“三线建设”的号召，背着行囊一头扎进了贵州的大山里。他被分配去做地空导弹标牌制造与标牌摄影工作。为了保证底片的质量，他常年待在不见天日的暗室里，一天天、一年年，视力渐渐受损，落下了畏光的毛病。
但他没觉得苦。他常跟战友说：“咱们现在做的，跟当年在战场上保家卫国是一样的。”
在贵州的26年里，他有两次跃入水中的经历。
一次是在一个周末，他在水库边钓鱼，突然听到十几米外的水面上有人扑腾。一个男人正往下沉，双手在水面上胡乱抓挠。水库底下的情况最是复杂，水草、淤泥、陡坡，稍有不慎救人者和被救者都有危险。孙灶立没多想，甩掉鞋子就扎了进去。把那个已经意识模糊的男人拖上岸，确认对方缓过来后，他收拾起渔具，连个名字都没留就走了。
另一次，远比水库凶险。那年贵州连降暴雨，洋川河暴涨，浊浪滔天。孙灶立路过河边，眼看着一名妇女从桥上摔进湍急的河水里，瞬间就被冲走。岸上的人都在喊，但没人敢下水——这种流速的洪水，人跳下去就像一片树叶。
孙灶立冒着暴雨跳了下去。冰冷的河水夹杂着泥沙和树枝，一次次把他冲偏。他拼命朝落水者游去，死死抓住对方。平日里几分钟能游完的距离，他在洪水里足足游了十几分钟。上岸时，他的身上被水里的碎石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整个人几乎虚脱。等救护车把妇女拉走，他又一次默默离开了。
后来有人问他，河水那么急，你不怕死吗？孙灶立笑了：“我是当过兵的，老百姓有危险，我不能看着不管。”
“当过兵的”
“当过兵的”，这是孙灶立解释自己所有行为的唯一理由。
因为身体原因，加上他一提起当年的军旅岁月情绪就容易激动，如今大家都默契地不再向他过多问起那段烽火岁月。但在他房间的柜子里，一个被红绒布小心包裹着的红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三等功军功章，被擦拭得依旧闪亮。
那是1965年，20岁的他加入海军南海舰队高炮部队时留下的印记。那一年，他也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孙灶立年轻时留影。受访者 供图
在援越抗美的战场上，他是驻守最前线的报话员。他和战友们顶着炮火，蹚过齐腰深的河流转移阵地，为祖国南疆编织防空网。那些武装泅渡、静水游泳的本事，就是在那种随时会流血牺牲的环境里练出来的。
“我们当兵入伍宣誓，不是随便喊喊口号的，那是对老百姓一辈子的承诺。”这句承诺，也成了孙灶立一生的信仰。
今年恰逢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孙灶立常在新闻上看到关于遵义会议、关于长征“伟大转折”的报道。作为一个把青春献给贵州的老人，他对“转折”这两个字有着自己的体悟。
从上海弄堂里的青年，到枪林弹雨里的高炮兵；从退伍军人，到远赴贵州大山26年的三线建设者；直到50岁知天命的年纪，才重返上海。时代的大潮推着他走，环境在变，境遇在变，他的人生经历了无数次转折。
“人生就像走路，弯路、转折肯定有。”孙灶立说，“但朝哪走，你心里得有数。”
一诺千金
1995年，50岁的孙灶立回到了上海，过起了平凡的生活。邻居们只知道这个戴墨镜的爷叔性格温和。
平静的日子在2009年6月19日被打破。孙灶立对这个日子印象很深，因为上海话里“619”谐音就是“落要救”。
那天中午，65岁的他在和平公园下完棋准备回家，突然听到湖边一阵惊呼。他拨开人群一看，两女一男三名盲人因为脚底打滑，连环掉进了近两米深的湖里。盲人落水，看不见东西，只能出于本能死死抓住身边的一切，这是水上救援里最要命的情况。
孙灶立再次甩掉鞋子跳了下去。果然，刚一靠近，他就被其中两人死死抱住往下沉。危急时刻，几十年的水性救了他。他在水中猛地一个转身，挣脱束缚，用双脚用力踩水稳住重心，从背后将两人推向岸边。紧接着，他又返身去救第三个人，拼尽全力将她拉回岸上。
上岸后，他累得瘫倒在地。获救的盲人激动地要给他下跪，他赶紧摆手拦住：“这是应该的。”
后来，有记者去采访他，孙灶立在报纸上留下了一句话：“我以后还会救人，只要身子骨还硬朗！”
直到2025年，81岁的他又一次用托举，给当年的诺言画上了一个句号。
2026年度上海市“最美退役军人”为什么是孙灶立？
因为“最美”在他身上，不是某一个高光瞬间，而是一句长达60年的承诺。一件事情，做一次是勇敢，做四次，跨越半个世纪去做，那就是信仰。
当军装褪去，当青春不再，那个20岁在党旗下宣誓的年轻人依然住在他的身体里。孙灶立用他质朴的一生证明了：有些方向，一旦认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如今，82岁的孙灶立依然每天戴着墨镜在公园里散步。不过现在，老伴、孩子，都多了个心眼，大家时常“盯”着这位热心肠的老爷子。毕竟，岁月不饶人，他那颗心脏确实再也经不起一次冰冷湖水的考验了。
面对家人善意的“看管”，孙灶立总是憨憨地笑，全盘接受。蝉鸣声声，湖水微荡。岁月终究会拖住这位老人再次纵身跃入深水的脚步，但他用这一生写下的承诺，早就化作了涟漪，荡漾在了这座城市的深处。
海报设计 牛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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