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观察丨没有“你妈觉得你冷”的爱，红山动物园戳破了这些善意幻觉
这个暑期，记者决定探访一下南京的部分顶流场所长红密码。没提德基广场、夫子庙这些老牌地标，同事强烈推荐了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
这一趟，太值了。
“不要以‘我认为’‘我为你好’的态度对待这些‘毛孩子’，它们也是独立的个体，这些沉重的爱，它们承担不起。”
一位饲养员的话，让我的思绪飘到了远处。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你妈觉得你冷”吗？
很久以前，饲养员将人都不舍得吃的红富士苹果等水果省给动物吃，久而久之动物却得了“三高”。长颈鹿园里，精饲料和树叶一次性给它们吃到饱，可剩下的时间，它们却因为行为习惯在啃墙皮。
动物园有爱，动物不言语，好心办坏事，是方式错了。
其实，红山森林动物园如今能够获得掌声不断，不在于追求掌声，而在于明确自己的角色，平等尊重动物——当好动物“临时庇护所”，做好大众自然科普教育。
大众喜欢的是释放天性的动物
红山森林动物园里没有蔫头耷脑的动物，只有你无缘得见的动物，因为这里的动物有“不营业”的权利。
当它们嫌人吵闹，就会躲到树丛里、假山上、围挡后，心情不错时，又会出来休憩、社交。
在冈瓦纳展区，高达12米的“树冠层之旅”为灵长类编制了空中通廊，小猴子们在其间自由穿梭，有时一些天性的嬉闹行为，会惹得游客捧腹大笑。因丑萌出圈的白面僧面猴“杜杜”是个“暖男”，“宠妻狂魔”的它耐心细致给伴侣“花花”理毛，被网友奉为园里模范CP。这些动物们，贡献了不少流传网络的“名场面”。
动物能够自由释放天性，得益于与野外相似的生存环境。这方面，园区要下很大功夫。
园区的“一亩三分地”，生活了超3000头（只）动物，而有些动物在野外的领地甚至比红山森林动物园还大。空间百分之一百不够，怎么办？
动物园做了环境、食物、感知、认知、社群等5类丰容，在有限的空间，给动物无限的新鲜感，模拟野外的刺激与挑战。
赵玲玲在园区负责动物的饲养和繁育，会经常巡园。但她巡园很少看饲养员做什么，而是看动物做什么。“水獭到处活动，那是在找食物，说明饲养员做好了食物丰容和感知丰容。”她说，这种饲养没有定时，没有定量，每一次都不同，这是在做好基本保障的前提下，模拟动物野外觅食和探索的过程。
做好丰容并不容易，尤其是对于聪明的灵长类动物。
干了七八年，饲养员洪立桐常常苦笑着“吐槽”：脑子实在不够用了。费尽心思设计的丰容设施，灵长类动物玩几次就腻了，只能不断扩充新元素新方法，进行新的排列组合，让这群“毛孩子”满意。同事经常拿他日益稀疏的头发打趣：“不会是为丰容愁的吧。”
现在一天的工作时间里，饲养员根本停不下来，在动物园240多号人的工作群里，每天都在花式“卷”着各自的丰容创意。
爱是克制有边界感，对待动物也是
或许一件事会让你感到吃惊，就连红山森林动物园的饲养员们，若非必要，也触摸不了几次这些小动物。
“你走在大街上看到陌生人，甚至朋友，都不会突兀地去触摸对方吧？”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管理处主任沈志军以“换位思考”举例，对待动物也一样，它们是独立的个体，需要平等和尊重地对待。
所以，园区有些“傻”动物，经常在风雨中思考人生而无人搭理。只要没有危险，园区不会过多干涉动物，因为在野外，它们会为了生存而努力。
克制不意味爱的减少。园区甚至专门为一个或一群动物出书《熊在吗》《动物园奇妙夜》，还收集了红毛猩猩的亲笔画作《我们不是野兽派》（下图）。
多年以后，面对临近熔断的客流，沈志军将会回想起6年前自己“求报复”的演讲。
工作日客流量约2.6万人次，一到周末直接逼近4万人次，几年来一直如此。今年开始每逢大型节假日，园方不得不启动线上预售4.5万人次就熔断的机制。
园方引入“云认养”，认养展示牌上有小学班级、明星粉丝团、企业单位，甚至许多奇奇怪怪的名字，满是有趣的“显眼包”。很多动物的形象，被制作成了文创产品，目前品类已超1000款。从杭州来的大学生何璐说，上次没看到小熊猫“夏娃”，这次来看它们一大家子。
正是社会上的广泛喜爱，把红山森林动物园从亏损难关中拉了出来。“目前动物园主要营收来源是门票和文创产品，占比分别约为60%和40%。”沈志军有些欣慰，“刨去给动物的福利保障和园区基建、维护费用，每年略有盈余，甚至还承担起1000多起野生动物救助任务。”
让爱变得有边界感，其实不难理解。因为园区想的是，能让这些动物最终回归到它们的栖息地去，必须保持它们应有的天性和野性，即便这一代动物中有的还无法实现。
每一位游客都在释放爱心
无斑雨蛙是红山森林动物园的“幸运仔”。
今年5月，园区在南京郊区尝试放归无斑雨蛙，这一因农药、除草剂使用，灌溉硬化等因素影响濒临消失的物种，渐渐回到人们眼前。
“我们从23只蝌蚪开始繁育，现在形成了全球最大的无斑雨蛙人工种群。”沈志军说，放归的场所，是园方特地在郊区承租主导种植的水稻田，这里不用农药、化肥，不去清理杂草，尽量给无斑雨蛙营造健康安全的生存环境。
为了无斑雨蛙能够“回家”，红山在探索一种新模式：制定蛙田有机种植标准，修复农田自然生境，雨蛙田的产品申请有机认证，产品获得溢价，实现农田生物多样性恢复、生态友好的可持续农业、农富蛙鸣的乡村振兴，一举三得。
这样的模式，园区已有过不少成功尝试。
园区文创店森灵野集的云南高黎贡咖啡、白茶，背后守护的是高黎贡白眉长臂猿的野外栖息地；RSPO可持续棕榈油洗护产品，则是守护红毛猩猩的雨林家园；一盒FSC认证纸张，守护着双角犀鸟等珍稀动物的栖息地……从守护无斑雨蛙稻田里产出的大米，也将被搬到市集，做成创意大米冰激凌、布丁等时尚的美食。
幸运的是，红山森林动物园是非常会讲故事的，也有说不完的故事。就像记录白面僧面猴“杜杜”与“花花”爱情故事、公狼陈衍宗的脱单故事（下图：它和小秋），这些电视连续剧般的故事，在网络上广为流传。
红山森林动物园的游客们，已经习惯园区润物细无声的科普方式，从开始喜爱这个个体，到深入了解这个物种的生活习性、生存状况、栖息地保护等。
“当动物园讲述这些动物的故事，游客也愿意为此买单，一次简单的消费，就能够帮助到这些野生动物，成为守护生灵的英雄。”沈志军说。
“这能否成为一门为园方增收的生意呢？”记者好奇问道。
“恐怕不行。”沈志军笑着摇了摇头，“这些有机原料都要溢价收购，如果保持正常利润就要卖出更高价格，那就没人买单了，保护动物栖息地的初衷也就无法实现。”
聊到最后，沈志军说，每个人都有成为伟大的人的理想，这份向善的热情，被这些释放天性的动物引燃了。红山森林动物园的长红，离不开人与动物这绝佳的默契与尊重。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胡明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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