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缠在松枝间,把整座山裹得像浸在冷水里。萧长赢领着人马在山坳与石涧间往复搜寻,马蹄踏碎残叶的声响,混着他压不住的焦灼,一遍遍漫过荒径。沈汐和立在避风的岩下,指尖反复绞着披风系带,任凭随从如何劝她下山暂歇,都执意不肯挪步——她要在这里等,等萧华雍平安归来的身影。
密林深处的暗隅里,蒙面人踩着夜影前来查探。萧华雍与萧长卿早闭着眼佯作晕厥,连呼吸都压得轻如落尘,待对方弯腰探向二人鼻息的刹那,骤然同时出手,掌风落处便将人击晕,夺下他腰间的钥匙,旋即闪身扎进了齐腰深的荒草。他们借着树影与乱石的遮蔽藏住身形,敌在明我在暗,借着夜色掩护将落单的黑衣人逐个悄无声息地解决,直到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大批追兵举着火把如潮水般涌来,萧长卿的臂上早已中了刀,鲜血浸透了衣袖,再耗下去两人都要被困死在此地。
萧华雍猛地将萧长卿往深草更深处一推,转身便朝着相反的方向掠去,故意撞断枝桠弄出极大的动静,将所有追兵的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身上。马蹄声与喊杀声渐渐远了,他也力竭被擒,等意识稍定,人已置身勒族的石屋之中。面前的人缓缓摘下面罩,露出萧长泰那张藏了多年算计的脸。其实从被围堵的那一刻起,萧华雍便隐约猜到,这场绑架的幕后主使正是眼前人。萧长泰眼底翻涌着积年的怨怼,向他抛出一桩交易:只要他出手洗刷李雁回的冤屈,让她堂堂正正入皇陵与自己合葬,便将多年来暗中给他下毒的真凶和盘托出。
萧华雍并未应下这桩交易,只劝他随自己回宫,向父皇当面请罪。萧长泰骤然暴怒,厉声斥他糊涂,说自己绝不可能向那个弑兄夺位的人低头,紧接着一字一句砸在他耳里——多年来给你下毒的,正是当今陛下。见他满脸难以置信,萧长泰将一封边缘带着焦痕的密信掷到他面前。信纸上是太后的亲笔字迹,墨迹里浸着当年的血泪:佑宁八年,太后于祖宗牌位前长跪不起,自陈二子谋害嫡长子的罪孽,可为了稳固江山社稷,她只能亲手将所有罪证付之一炬,全力辅佐次子登上帝位。这封密信,是当年萧长泰趁乱从火堆里拼死抢出,藏了整整十余年。
萧华雍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往日里旧臣欲言又止的提醒此刻尽数涌上来,像冰针狠狠扎进心口,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失魂落魄地走出勒族地界。山风里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药草香气,沈汐和循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一路寻来,看见他的瞬间便扑进他怀里。他刚抬臂想回抱,心口骤然一阵绞痛,眼前一黑便栽了下去。
昏迷的整夜,他嘴里断断续续念着不肯相信父皇会害自己,沈汐和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一遍遍为他拭去额角的冷汗,直到后半夜他才缓缓转醒,她早已温好汤药,一勺一勺喂到他唇边。
次日天光破晓,萧华雍一身朝服踏入宫门,眼底攒了破釜沉舟的决意,要当着父皇的面将所有事问个清楚。可走到御书房外,才得知陛下因太子失踪忧思过重,染上了风寒,正卧在榻上咳嗽不止。他望着榻上面容憔悴的老人,那些到了舌尖的质问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躬身回禀,说自己趁看守不备侥幸逃脱,顺手端过案上的汤药,亲手喂到父皇唇边。恍惚间,幼时那次中毒高热不退的画面撞进脑海,是父皇衣不解带守在他榻边,整整三日未曾合眼,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封密信的字迹与儿时掌心的温度在他心底反复撕扯,整整一夜他心绪翻涌,半分睡意也无。沈汐和瞧出他眼底的沉郁,悄悄在偏室备好了满桶安神的药汤,暖融融的药香漫过窗棂,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轻轻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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