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诊室也有了心理健康服务！江苏把“心灵驿站”建到家门口
近年来，我国不同人群的抑郁焦虑检出率持续上升，那些看似平常的情绪波动，正逐渐成为影响民生福祉的重要课题。对此，国家25个部委联合印发《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实施方案》，明确提出到2030年，覆盖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基本健全，其中重点要夯实基层心理服务。
实际上，近年来国家针对心理健康服务频发指导意见，在政策指挥棒下，基层医疗机构正从过去的“慢病管家”向“心灵驿站”转型。近日，记者深入全省多地调研发现，江苏基层心理服务正经历从“无”到“有”的阵地搭建，并向着从“有”到“优”的深水区迈进。
服务重心不断下沉
“心理健康服务光靠二三级医院的专家远远不够，社区医生长期扎根辖区、熟悉居民情况，最适合把心理健康服务做深、做扎实。”南京市秦淮区止马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副主任薛坚一直致力于在社区推广心理健康服务。2022年9月，他所在的中心启动了心理咨询服务，初期以公益服务为主，2024年正式开设医学心理门诊，如今年门诊量约70人次，超过80%的服务对象是儿童青少年。
“我们家孩子当年中考失利，进入高中后一度处在失落情绪里，经过自我调整慢慢摆正了心态。不过到了高三，孩子出现耳鸣、注意力不集中、睡眠差等情况，成绩也大幅波动，我们带他就诊才发现孩子已经中度焦虑。”吕女士(化名）是止马营社区居民，在医院确诊后，因为家门口的社区医院无需排队等待，她选择带孩子在薛坚这里就诊。刚开始，薛坚便给这个“大男孩”充分的共情，倾听他内在的声音，采用认知行为疗法、正念呼吸干预等方式，为孩子开展每周一次的心理治疗，经过一段时间的干预，效果逐步显现，后来孩子也顺利考上南京一所还不错的大学。
“辖区人口9万多人，此前一直没有医疗机构可以提供精神卫生服务，现在通过建立心理科普馆、精神卫生中心、精神障碍社区康复服务中心填补了乡镇的空白。”淮安市淮阴区渔沟中心卫生院院长郁锦泉说，如今医院定期组织面向群众的心理健康讲座、团体辅导、心理测试等活动，在社会层面形成一种关注心理健康的良好氛围，可以帮助大家提高对心理健康的重视程度。
在昆山，一种“医生跑、患者不跑”的服务网络已经铺开。昆山市精神卫生中心在全市18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设立“心理健康分中心”，每家分中心再下设2个服务站（村卫生室或社区卫生服务站），实现了城乡全覆盖。昆山市精神卫生中心副院长何丽介绍，当地由市级精神卫生专家下沉基层坐诊，每月一次、每次半天，覆盖11个有需求的社区点位。出诊医师均为高年资主治及以上，可同步提供精神科诊疗、处方开药、心理咨询、风险识别与基层带教等“一站式”服务。
2023年，昆山还在市第三人民医院、花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锦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试点开设精神科门诊，让严重精神障碍患者、青少年、职场人群、产后妈妈等在家门口就能获得专业服务，以锦溪镇为例，精神科门诊前移后，患者规律服药率从90.64%提高至96.77%。何丽说：“我们想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解决‘心事’。”
需求与供给错位
尽管硬件阵地在织密，但基层心理服务在落地过程中仍面临着隐形的“天花板”。
首先是观念的壁垒。杭程是淮安市第三人民医院医学心理科派驻渔沟中心卫生院的专业医师，来院已近一年。据她观察，在基层很多人存在忽视心理问题的情况“除非已经严重到出现躯体化情况影响正常生活，很多人会觉得‘扛扛就过去了’”，还有不少人因病耻感存在“不愿就医”“不敢就医”等问题。
“基层心理健康服务长期以重度精神障碍患者为主，重在用药干预，对心理疏导、心理咨询的关注度不高。”昆山市精神卫生中心精防科科长宗斌观察到，在人口老龄化背景下，老年认知障碍筛查、管理、转诊需求迫切，但在农村，很多老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心理咨询，觉得“心里不舒服不是病”。即便服务站建到了村卫生室，资源的利用率也不高。
更为严峻的是人才资源的短缺与激励机制的匮乏。早在2019年江苏省启动精神科医师转岗培训以来，历经7年持续推进，如今全省已基本实现每家社区医院至少配备一名经转岗培训的精神科医生，基层心理健康服务网络正逐步织密。
“但‘拿到证书’并不等同于‘胜任工作’。”薛坚直言，基层医生从事心理服务的积极性不足。心理治疗虽已纳入医保乙类管理，但普通市民若非病情急需，依旧很少主动到医院寻求心理相关服务。这导致基层心理健康服务存在明显的“需求与供给错位”问题，南京脑科医院等上级机构患者扎堆、人力紧张，社区门诊却相对较少。同时，心理治疗师的成长周期长、投入成本高，而目前的绩效激励机制并不明确，心理服务收入远不如常规诊疗项目，医生服务动力不高。“政策落地必须明确‘责任、权利、利益保障’，三者缺一不可，否则基层心理服务很难长久持续。”
在淮安市渔沟镇中心卫生院，缺乏专业人员的问题同样突出。杭程表示，基层人员配备偏少、工作量大，是制约服务提升的主要因素。“5名医师负责管理两个病区共108名住院患者，此外医生们还有大量门诊、随访和科普宣讲任务。”
这种“身兼数职”几乎是基层常态，宗斌坦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精防管理人员既要管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又要承担全科门诊、老年人体检、妇幼保健等工作。基层精防人员配置缺乏省级乃至国家层面的标准，“比如一名工作人员到底能管多少患者？目前没有相关医患比标准，导致大家的工作负荷较大。”
寻求多元共治的“解药”
尽管困难重重，基层也在积极探索适合本地实际的服务模式。由止马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负责运营的秦淮区心理咨询热线，始于疫情期间，至今从未停办。热线团队由中心内经转岗培训、持有心理咨询师资质的工作人员组成，轮流值守。团队经常会接到产后抑郁、家庭关系矛盾、青少年厌学等各类求助，如今热线也成为居民身边的“心理暖心线”。
渔沟镇中心卫生院则依托家庭医生团队，将心理健康服务融入日常公共卫生工作，团队在老年人健康体检中增加了抑郁、焦虑等量表测评项目，尝试将心理筛查纳入高血压、糖尿病、慢性疼痛患者的管理流程。该院专门成立了第十一家庭医生团队，面向全区开展精神卫生随访和心理健康初筛。团队由精神科医师带队，与当地精防管理人员协同上门服务。“我们下设25个村卫生室，约有村医40人，日常还会对村医进行培训，只需要他们掌握简单的识别和基础的心理疏导即可，便可以作为‘前哨’深入田间地头。”郁锦泉说。
渔沟中心卫生院还通过医共体、专科联盟解决了专科人才短缺的问题。淮安市心理健康促进中心作为区域医疗中心定期派出专家到基层坐诊、带教，接收乡镇卫生院医生转岗培训。中心负责人李彩君告诉记者，中心还通过进社区、进校园、进企业等行动以及每周定期开展心理健康科普直播等线上线下方式直接辐射基层。
面对困局，江苏多地开始尝试跳出“就医论医”的框架，寻求多元共治的“解药”。
昆山的“医教协同”模式提供了一个样本，针对儿童青少年心理问题高发情况，昆山市精神卫生中心组建了由32名精神科医师组成的专家团队，分片包干指导全市155所中小学校，定期与学校心理教师结对开展业务指导。更值得一提的是，昆山在巴城镇试点“四方会谈”——由学校行政、心理教师、家长、精神科医生共同会商，对出现心理问题风险的学生提前干预。目前已通过这种方式完成多名学生的心理评估和精准干预，将端口大幅前移。此外，昆山还选派20名学校心理老师到精神卫生中心儿少心理门诊跟班学习，让“医”和“教”真正打通。
薛坚建议，市级层面组织系统化专业培训，同时给予专项经费补贴，减轻医生个人学习负担。他强调：“仅靠转岗培训拿到的证书实用性有限，医生除了学习专业技能，还需提升自身心理素质、情绪管控力和心理承受力，才能真正胜任基层心理服务工作。”他表示，近年来，相关部门在公卫经费中划拨了一点心理健康服务的补助，秦淮区卫健委成立了区级心理咨询服务团队，希望能进一步增加专项经费投入，“让基层心理健康服务走得更稳、更长远。”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王甜 赵晶 蒋明睿
图片来源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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