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卅载守 印史一舟横
杭州日报讯 自孤山拾级而上,印社后山石坊寂然伫立,上镌一联:“印传东汉今犹昔,社结西泠久且长。”这副楹联的书写者,正是创社四君子中最为年长的叶铭。
叶铭(1867—1948),谱名为铭,字盘新、品三,号叶舟,斋名铁华庵、松石庐。《西泠印社史研究导论》中,称叶铭对西泠印社有“守护之劳”,道尽了他对印社的深情。三十余载寒来暑往,他在孤山以身为基,以心为柱,如磐石般撑起一座印学千秋的殿堂。
一言九鼎,结社之始
叶铭与王禔、丁仁忘年的交谊,酝酿了西泠印社诞生的契机。1902年,叶铭年逾三十,在杭州金石篆刻界已声名初具。在叶宅络绎不绝的访客中,有一位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他以请教为名的探访,开启了与叶铭后来数十年的真挚友谊。此人便是王禔。叶铭与他相见恨晚,倾谈竟日,遂成莫逆。后来王禔又引荐丁仁相会,三人志同道合,畅谈金石之学,自此结为印学知己。
雅集期间,一个有关“保存金石,研究印学”的期盼越发强烈。他们渴望为这门古老的艺术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让印学不再只是文人案头的清玩,而能薪火相传,绵延不绝。叶铭遂邀旧友吴隐共襄盛举。终于,在1904年,“西泠印社”在四人的努力下成立,“保存金石,研究印学”成了印社的宗旨。
印社既立,叶铭便以社为家,尽心竭力。仰贤亭、四照阁,楼馆亭阁次第而起,是他奔走筹谋的见证;春秋两季雅集,年年不绝,是他苦心孤诣地维系。印社成立十周年前夕,他与吴隐、丁仁亲赴上海敦请吴昌硕出任西泠印社的首任社长。他邀李叔同、黄宾虹等名家入社,使印社声望日隆,四方归心。
在孤山守望三十余年,叶铭不居功、不恋位,所守护的唯有印社与那一份赤诚的初心。这份厚重的耕耘,守护印社度过了二十世纪百年以来的风雨;这份谦卑与诚笃,也是叶铭一生治学从艺的底色。
印史三千,薪传之功
叶铭篆刻,不作险怪之笔,不追时俗之巧。他以秦汉为骨,以浙派为脉,风格典雅浑厚、平实朴茂。铁线朱文,尤显清灵秀雅;章法规矩而富变化,刀法纯熟而不油滑。他是西泠印社“平正典雅”宗风的最早践行者。孤山之上,仰贤亭联“涛声听东浙,印学话西泠”、小盘谷石刻、鸿雪径“印藏”题记,皆出其手。笔墨刀痕,湖山相映成趣,静穆如诗。
一方“阳遂轩”印,时常见于展览之中。边款题曰“叶舟仿完白”,可知是叶铭研习邓石如风格之作。此印篆法舒展,线条遒劲中含秀润,于浙派切刀中融入皖派圆动之势,可见其转益多师、不囿门户的胸襟。丁仁有诗赠叶铭曰:“卅五举动能冥收,纵横错落动银钩。徐官周愿成书在,释韵无如叶景修。”诗中赞其三十余载运刀如冥心追古,笔底银钩铁画纵横错落,尽得金石三昧。
叶铭对印学的贡献,不拘于他自身的艺术成就。若说丁仁家藏的“西泠八家”印章奠定了印社典藏根基,那么叶铭为印人立传、为印学存史的功绩,则构筑起了西泠不可或缺的学术脊梁。
明清之际,周亮工著《印人传》,汪启淑作《续印人传》,开印人纪传之先河。叶铭继往开来,以一人之力穷搜博览,网罗元明至晚清近代的印人事迹。1910年,他编成《再续印人传》三卷及补遗,收录印人604位。此后他笔耕不辍,终成《广印人传》十六卷,载录印人多达1886位。这部煌煌巨著,成为中国印学史上空前绝后的印学总谱,让散佚千年的印史脉络得以接续如初。
补刻赵穆印谱一事,更见叶铭治学之诚。赵穆晚年客居西泠,创作《红楼梦人名西厢记词句印玩》未竟而逝。十余年后,藏主季厚焘恳请叶铭补刻完成。叶铭不逞己意、不炫己长,潜心揣摩赵穆字法、章法与刀法,所补之印与原作浑然一体、难辨彼此。在他心中,传承胜于创造,完整贵于署名,对前贤的敬意,尽在刀笔之间。
他编纂《西泠印社小志》,详记创社始末、社规典章与营建历程。这份手稿虽历经散佚,身后仅存排印散页43纸,却成为后世编修《西泠印社志稿》最核心的底本。今日我们能够清晰梳理西泠早期历史,离不开叶铭当年的伏案笔录。其一生著述宏富,《金石家传略》《叶氏印谱存目》《歙县金石志》《列仙印玩》等作品传世至今,尤为印学经典。
古道热肠,金石之温
叶铭为人,古道热肠、笃厚至诚。母亲六十大寿,他专刻《列仙印玩》为祝,以金石寄孝心,铁笔藏温厚。丁仁之父丁立诚为此题诗:“以铁作笔石作纸,寿同金石歌乐只。”孝心与艺事相融,尽显儒者情怀。
晚年,他与弘一法师李叔同交谊深厚。1918年,李叔同决意出家,将珍藏的93枚自用印赠予西泠印社。叶铭受此重托,仿古人“诗冢”“书藏”遗意,在鸿雪径旁崖壁凿石匣庋藏,题名“印藏”,边款识曰:“同社李君叔同,将祝发入山,出其印章移储社中,同人用昔人诗冢书藏遗意,凿壁庋藏,庶与湖山并永云尔。”李叔同出家后,二人情谊仍坚。1923年,叶铭主持建造阿弥陀经石幢,特请弘一法师(李叔同)书写经文。弘一法师欣然应允,并细致叮嘱镌刻时“刀法宜圆浑,不可有锋棱”。
叶铭古道热肠的性格,更在民族危难之际,升华为一种守护文化与道义的担当。
1937年,日军侵华,杭州沦陷。西泠印社众人被迫四散避难,将社址托付给山上的茶水工叶氏父子。为使看护印社的叶家十九口人有生活保障,避居上海的王禔、丁仁和叶铭共同承担起了这份责任。他们每月都会凑集费用,想方设法托人带到杭州,以此支撑叶氏一家的生活与看护工作。叶铭更是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这位不重名利的君子,在战时却罕见地“为自己的作品开出润例”,将挣钱当作第一要务,尽力筹措费用,以支持护社之家的日常开支。正是有了叶铭等人在后方的竭力筹措与叶氏父子长达八年的守护,西泠印社的社址和文物才在战火中几乎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
1948年,叶铭病逝于杭州,享年八十二岁。其子叶良本承继父志,以干事身份参与社务。父子两代,传承守护孤山,成为西泠印社一段佳话。
孤山石坊联语依旧,在西湖朝晖夕阴里静静矗立。“印传东汉今犹昔,社结西泠久且长”十四个字,刻于石,传于心。叶铭的赤诚与坚守,已化作西泠印社坚实的磐石,托举着后世印人,在浩渺印史长河中,薪火不息,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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