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老中青三代摄影人话纪实摄影从胶片到AI时代的创作
【编者按】
2026年11月1日，作为第十八届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系列活动之一，“昨天、今天和明天，老中青三代摄影人话纪实摄影”座谈交流在上海复兴岛展览现场B馆举行，来自上海各大报社的退休记者与摄影记者、摄影人们结合各自经历，谈及真实记录、时代变迁以及AI带来的挑战与机遇。
2026年11月1日，“昨天、今天和明天，老中青三代摄影人话纪实摄影”座谈交流现场。澎湃新闻记者 吴栋 图
上海市摄影家协会主席王杰主持了座谈。他提到，纪实摄影一直影响摄影发展，也影响了自己。他认为，纪实摄影具有真实性、客观性、艺术性和史料性，既客观记录社会场景，又要有主题、视觉语言和技术，其价值底色体现在社会价值、艺术价值、史料价值等方面，在于记录时代发展、推动社会进步、记录百姓生活、保存历史档案。王杰指出，当前纪实摄影遇到瓶颈：全国影展和比赛中纪实部分减少，艺术类照片占比更多，街头摄影因隐私管理趋严，与过去的摄影经验产生了差异，同时也要审视题材浅表化，表达同质化、简单化、庸俗化、重画面轻内涵等问题，思考如何更新创作观念、拓展表现形式。
2026年11月1日，“昨天、今天和明天，老中青三代摄影人话纪实摄影”座谈交流现场，上海市摄影家协会主席王杰发言。澎湃新闻记者 吴栋 图
原上海市摄影家协会副主席许志刚说，他们这辈人学摄影基本从纪实摄影起步，自己一直坚持拍纪实，参加过香港回归、澳门回归等拍摄。“纪实摄影常不分白天黑夜连轴转，很辛苦，但有存在意义。”许志刚说，“如今摄影工具和滤镜自拍越来越方便，但纪实摄影要拍到真正有意义的东西，仍靠自己的理解和坚持。”
原《文汇报》摄影部主任徐裕根回忆了在高校听新闻摄影课、参加文汇报摄影培训班的经历。徐裕根那个年代使用的相机只有12张胶片，拍完还要冲洗、放大，过程花费时间，而现在手机摄影很方便，不能小看。“今天的新闻，明天就是历史。”他讲到原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主任赵启正重视浦东开发开放新闻摄影采访时的鼓励：“要多拍，很多东西以后就拍不到了，要多拍人家没拍过的东西。”徐裕根认为，摄影作品的价值在于内涵和生命力，新闻摄影要用正能量记录历史。
1980年代公交站牌下等车的读书人。徐裕根 图。第十八届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作品之一
1980年代兴起读书热，随处可见如饥似渴的读书人。许志刚 图。第十八届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作品之一
前《申江服务导报》摄影部主任崔益军说，今天距离他第一次发表作品已经过了50年了，他曾多次到世界各地拍摄，但越拍越觉得“分量不够”，自己拍的纪实摄影才是有生命力的东西。他拍大凉山去了20多次，资助办了两所学校，参与捐助300多万元、涉及3000多名孩子，其中600多人考上大学。崔益军认为：“一张照片能改变人的命运。”他拍过上海300多位院士，很多照片后来被收藏、出版。他认为，作品真正的评判会交由时间，老同志仍要坚持拍，同时要向年轻人学习。
原《新民晚报》通讯员种楠认为，作为退休的摄影记者，摄影既是“玩”，也要抓住社会瞬间。“相机后面是脑袋，每按一次快门前都要问自己‘值得按吗？这个按下去的东西有意思吗？’”种楠不赞成摆拍和有事没事胡乱地按快门，而是要提高对于瞬间的理解。他认为老摄影人要学习年轻人的理念和新技术，但年轻人不能丢掉摄影的根和现场抓拍意识。他还提及当年记者“抢稿”的感受。“今天设备更先进了，更要珍惜当下，把好东西留下来。”种楠说。
2003年，市民在即将消失的老虎灶前排队打水。种楠 图。第十八届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作品之一
原上海铁道摄影家协会主席郭润滋强调了纪实摄影的真实性、客观性和史料性。他提到了今日AI与摄影的关系：“AI生成图像只有图、没有‘事’，并不是摄影。记录与纪实也有很大区别，记录可以随便，纪实要求更高。他结合自己经历的题材，强调纪实摄影要亲临现场、亲见亲拍。“要歌颂伟大祖国和这个时代，纪实摄影要比观念和艺术摄影的更能表现。”郭润滋说。
普陀区摄影家协会主席陈泰明说自己受在座摄影前辈的影响走上了摄影路，借房管局工作记录上海旧改、石库门和苏州河，他强调纪实摄影要勤奋，要多拍，长期积累，谈到自己拍摄于1998年的两湾一宅的照片，在8个月里拍摄了3000多张，“正因为这8个月中比较勤奋，才能留下城市更新、城市变迁当中一些宝贵的资料。”陈泰明说。他强调，城市更新中仍要坚持真实记录，并用摄影语言提升作品价值。
20世纪90年代以来，上海大规模推进旧区改造，图为改造前普陀区“两湾一宅”居民生活场景。陈泰明 图。第十八届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作品之一
上海市摄影家协会会员徐斌谈到了自己作为中年摄影师的困惑与坚持，他以近期上海的市民活动，如宠物时装周和陆家嘴咖啡节为例，认为摄影人要坚持拍，但不能乱按快门，需要事先构思，并在拍摄中酝酿、调整专题方向。“全国人都能来上海拍摄，但上海人更能拍好上海。”徐斌认为需要带着思考聚焦生活点滴，将来才不会后悔。
青年摄影人戚正一提到，纪实摄影具有不可替代性，一张普通的照片或许多年以后有着很高的价值。“因为社会不断变化，只有当下拍下才能真实还原时代面貌。”他说，AI时代，影像的史料价值将更珍贵。他以自己拍摄的时尚主题为例，认为纪实摄影能传递思想、引发思考，而这些是短视频和文字难做到的。年轻人最重要的是多拍、多积累。
2026年11月1日，“昨天、今天和明天，老中青三代摄影人话纪实摄影”座谈交流现场，退休摄影记者们聆听青年摄影人发言。澎湃新闻记者 吴栋 图
摄影家朱锋的工作与业余时间都给了摄影，工作时间是单位的活动拍摄，而业余时间里，朱锋从1999年开始拍摄上海城乡接合部，尤其是其家附近的闵行古美、梅陇、七宝、徐汇康健一带，二十多年来记录了从待开发土地、房地产开发到城市更新、人民城市建设的20多年变化。他提到，除了拍摄，纪实摄影发展需要评论、发表、展览和评价体系托举。
1999年出生的摄影师蔡正琨是现场最年轻的分享者。听前辈们谈拍摄经历，他对海派摄影的发展脉络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回到上海后，他尝试借助AI，用海外求学时接触到的影像语言呈现身边的日常。在他看来，面对纷繁的信息和多样的创作手段，年轻摄影师更要有自己的审美判断，想清楚自己关心什么、愿意长期拍什么。
上海古龙路莲花路，2005-2026。朱锋 作品
《千禧余梦》。蔡正琨 作品。第十八届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作品之一
《青年报》摄影记者施培琦从事新闻摄影20多年，他经历了传统新闻、新媒体、视频和今天AI早期的时代。“AI时代，新闻摄影相对少受冲击，因为采访突破、现场掌控、人物沟通和画面处理难以替代。”施培琦说，在他看来，如何打交道、如何拍出有效画面，靠的是积累的经验，这些是AI无法取代的。
澎湃新闻记者吴栋认为，纪实摄影可以有多种方式，中国的摄影经历了宣传图片、个人理解现实、当代艺术的影响以及技术的介入等不同的阶段。AI在图像上的发展是人类关于世界的理念认知的必然结果，但文字-图像的生成逻辑建立在已有的图像库上，而好的纪实摄影会扩展边界，提出新的问题。“今天的纪实摄影更多应在个性表达与公共认识之间建立桥梁。”吴栋说。
2026年，人工智能大会召开的前一天，世博展览馆一台人形机器人用灵活的手指正在操控拍立得，自主取景、拍摄、出片，全程不用人碰一下相机。澎湃新闻记者吴栋 图。第十八届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作品之一
澎湃新闻编委、记者赵昀强调，真实性永远是纪实摄影和新闻摄影的根基。AI造假照片给纪实带来冲击，受众可能质疑真实照片。他建议摄影家协会、摄影艺术展等形成共识，打造可信任的纪实摄影环境和体系，让受众相信摄影人辛苦拍出的现场影像。
最后发言的原《新闻晨报》记者任国强结合卡帕、越战等新闻摄影经典作品，说纪实摄影的魅力在第一现场。他说自己原来摄影也是业余爱好，每天拍完照片会投稿，但当时没有明确的纪实摄影概念，就是现场拍，后来开始参加比赛。他认为，AI 无法取代现场，自己还是一门心思做好纪实，记录当下上海的发展变化。
2004年，上海船厂制造的远洋巨轮“嘉祥山号”命名下水，随后船厂陆续搬离陆家嘴。任国强 图。第十八届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作品之一
2026年11月1日，“昨天、今天和明天，老中青三代摄影人话纪实摄影”座谈交流现场，青年摄影人蔡正琨分享。澎湃新闻记者 吴栋 图
在最后的总结中，王杰提到三点。第一，拍照和摄影是两个概念，纪实摄影创作具有文学性，是一种脑力劳动，不是简单走过路过、赶景点拍摄，要潜心研究身边题材，强化纪实摄影的社会性、艺术性和历史性。第二，AI对摄影有冲击，但哪些可以用、哪些绝对不能碰，要设立纪实摄影的AI界限，坚持纪实摄影“在现场”的原则：亲身奔赴、亲眼所见、亲手记录，这是纪实摄影区别于AI影像的根本内核。第三，上海摄影人要弘扬海派文化，海派文化是上海摄影的根基，其特质是中西合璧、开放包容、务实创新、都市时尚、多元共生，建议摄影人把钱和精力花在身边，拍记得住、留得下、传得远的时代精品。他希望通过贯穿昨天、今天、明天的本次第十八届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里的《光影40年》，形成老一辈经验传承、价值坚守，中年一代承上启下、突破瓶颈，青年一代新锐视角、拥抱新技术新表达的局面，守住纪实初心，提高上海摄影的总体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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