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掌田”到“万亩方” 浙江重构千万亩粮田版图
浙江在线11月5日讯（记者 金春华 李茸 通讯员 朱敏）又到农忙时节。
在“浙北粮仓”核心区的嘉兴秀洲区新塍镇天福村，连片稻田里，几台收割机来回穿梭，但少见农人；倒是村口一处，不少农民正忙着建新房……
“现在老农民都很少种田了。”新塍镇农办副主任汪鸿梁说，天福村近万亩耕地原本东一块、西一块，农房四散而建；如今土地整合重塑，成了全国有名的“万亩方”，由两家龙头农企流转经营。
400公里外的浙南深山，遂昌县石练镇，几台大型收割机也在忙碌。“这些田以前零零碎碎的，收割机掉头都难。”镇长尹伟锋说，镇强村公司牵头，将其整合为连片高标准农田，完成全程机械化转型。
一南一北两幅农耕图，指向同一个命题：在“七山一水二分田”的浙江，田该怎么种？
从千万亩标准农田建设，到“百千万”永久基本农田集中连片整治，再到2024年于全国首创“多田套合”改革，浙江持续推动农田由散到整、由低效到高效。农事服务中心等主体也大显身手，推动农机、农事服务等同步升级。2025年，浙江粮食播种面积、总产、亩产均创近10年新高。浙江省“十五五”农业农村现代化规划，更是将“多田套合”农用地布局优化行动列为牵引性抓手之一。
农田“套娃”
腾出发展空间
近日，杭州临平“田立方”，大片水稻迎来秋收，也迎来居民打卡潮。
杭州市临平区田立方·临平未来农场内，员工正驾驶圆草捆打捆机在田间作业。记者董旭明 摄
但在2021年前，该农场所在乔司街道是有名的“脏乱差”，稻田散落在厂房和民房缝隙里，亩产不到300公斤。
“碎片化农田整合成连片高标准农田，配套现代化设施设备，现在亩产近600公斤。”杭州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临平分局相关负责人说。
改变，离不开“多田套合”改革。
要理解这项改革，得先了解五块地：农用地，指所有农业生产用地，范围最广；其中种庄稼的，是耕地；从耕地中依法划定、永久保护的，是永久基本农田。耕地中经过整治、高产稳产的，是高标准农田；用于保障水稻等主粮生产的，是粮食生产功能区。
“这五类管控空间，前三块主要归自然资源部门管，后两块主要归农业农村部门管。它们多年来各自分批划定，存在大量交叉错位，比如一块地是永久基本农田，但不在高标准农田范围内。”浙江大学中国农村发展研究院教授郭红东说。浙江耕地资源本就很紧，人均面积只有全国平均水平的30%左右。南部的山丘、北部的水网，把田切得七零八落。分田到户时，好田坏田搭配着分，“碎上加碎”。
有多碎？看天福村：面积不足20亩的“巴掌田”曾多达3000余块。村民李瑞英家9亩地分散在3个生产小组，“跑来跑去就挺误事的。”
嘉兴市农业农村局农田建设管理处处长钱加林谈及农业发展曾经的窘境：一边是高标准农田和永久基本农田交叉错位，利用效率不高，一边是育苗、仓储、农文旅等配套项目常因难以落地而告吹。“土地过碎，不仅影响规模化和机械化，也制约服务体系和产业链升级，挤压了发展空间。”
2023年中央“一号文件”要求，制定逐步把永久基本农田全部建成高标准农田的实施方案。
“多田套合”，在指标和保护力度不减前提下，优化空间布局，横向上把交错零散的地块归并连片，纵向上按“农用地—耕地—永久基本农田、高标准农田—粮食生产功能区”层层套合，就像农田版“套娃”，范围层层缩小、质量层层升高。
2025年，嘉兴在全省率先实现全市域“多田套合”率100%。钱加林介绍，该市将国土空间、农业农村等12类专项规划整合成一本，通过耕地功能恢复、建设用地复垦、高标准农田建设等举措，建成“万亩方”11个、“千亩方”154个、“百亩方”28个，都是“田成方、路成网、渠相连”的现代化粮田；在“多田套合”中“留白”，累计留出配套产业发展用地1.2万亩，近两年招引落地亿元以上优质农业项目68个。
在海宁市马桥街道“万亩方”，大型收割机奔驰，烘干中心不停作业。“规模化就是好。”95后“农二代”符勇杰说，他父亲早年靠人工或小型机械收割，几百亩地要雇七八个人加班加点十天半月才能收完，如今三四天就能完成。
遂昌县石练镇种粮大户程德全也很感慨，“以前10亩地实际能种的不到7亩，田埂、沟渠占了三成多。”当地在改造中拆掉了多余的田埂和水渠，针对性回填宜耕土壤。如今，石练镇有了5000余亩连片良田。
农机变身
精准降本增效
“十四五”以来，我省累计打造63个“万亩方”、1023个“千亩方”，农田集中连片度显著提高，耕地质量不断提升。
无人旋耕机、无人插秧机、赶花无人机……在遂昌县金竹镇农事服务中心，记者看到了多种用于种水稻的机器设备。但在以前，因山路崎岖，田块小且不规则、落差大，这里几乎是农机“禁区”。
“我们为山区量身打造了一批农机。”该中心负责人谢雄钧展示了两种收割机：一种比常见机型小，可同时收割、脱粒、灌袋，适用于有一定作业空间的田块；一种用于更狭窄空间，仅有收割器，像理发推子一样将谷穗剪下，再由无人机运到集中点脱粒。
谢雄钧团队将农机重量设计在150公斤以内，卡在大载重无人机的有效载荷范围内——无人机加小型机械，非常适用于山区复杂地形。
省畜牧农机发展中心农机化发展处相关负责人表示，标准化、机械化、设施化、智能化是未来农业发展的重要基石。“多田套合”搬掉了地块小、土质差等机械化“拦路虎”，为山区平原夯实适度规模经营的基础。
2023年5月，农业农村部等四部委选定浙江协同贵州、云南建设丘陵山区适用小型机械研发制造推广应用先导区。截至2025年底，我省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达84.16%，水稻机械化率达93.21%，居全国丘陵山区省份前列。
石练镇，秋收后的稻茬整整齐齐，像用尺子划的一样。
“行间距20厘米、株距18厘米，这是比较适合山区杂交水稻的密度，也是无人插秧机的‘功劳’。”尹伟锋以机插为例说起了机械化的好处：效率是人工的几十倍，每亩能省下60元到80元成本，平均增产8.34%，“机插的水稻扎根深，今年夏天几次台风，基本没有出现倒伏。”
截至目前，遂昌已建、在建千亩级“大方田”示范区块有7100亩，建成区块内亩均土地租金提高600元以上、生产成本降低了600元至800元，亩均产值从3年前不足5000元提升至如今近8000元。
机械化突破同时，数字化、智能化也在快速落地。
在金华金东区，大片农田上空不时有无人机飞过。它们是种粮大户的“智能助手”，让几个人管上千亩地变为现实。
“无人机航测采集精度高、速度快，一架无人机3小时内能为3000亩稻田拍摄近千张高清图片。”金华“低空+AI”农事服务中心负责人郑永富说，这些照片会自动传回中心后台，由自研的AI模型快速分析出哪块田缺苗缺水、要施肥或打药……“体检报告”当天就送到种粮大户手机上。
无人机在田间工作（资料图）。金华市低空+AI农事服务中心供图
这套2024年上线的系统，已积累近500万份农业样本，训练出水稻、小麦、油菜等70余种农作物识别模型。它能动态掌握田间长势、高效管理，还可预判产量、提前优化产销对接，巡田成本低至每亩每次5分钱，已在省内推广。
“农业若能像工业精准调控生产条件，就能更好地降本增效。这是数字化、智能化擅长的。”省农业农村厅农业机械化与数字化处相关负责人表示，但数字化改造投入不菲，不能一哄而上，要立足刚性需求。各地实践通常先推机械化，条件具备再上数字化、智能化；而机械化又依托标准化田块条件和适度规模，三者环环相扣。
这也是“多田套合”后各地正在努力进行的探索。
农事焕新
服务走深走专
秋收时节，刘国强成了石练镇最忙的一批人，哪里机器坏了、水渠堵了，他赶去处理。这位种了半辈子田的老农，转行加入了镇农事服务中心农田应急管护队。30多名管护员，提供机埠维护、渠道清淤等专业农事服务。
“我们跟城里的物业一样，随叫随到。”刘国强很自豪。如今石练全镇农田设施完好率稳定在95%以上。
“多田套合”完成后，运营管护是一大考验。此前一些地方高标准农田建成后管护悬空，配套设施年久失修，沦为“晒太阳工程”。
“浙江农业现代化，耕地空间重塑是基础，装备升级是关键，农事组织、农事服务转型管长远。”郭红东说。
自2021年实施“科技强农、机械强农”行动以来，浙江启动现代化农事服务中心“百千”工程，明确“1+X”综合服务功能标准——“1”指全程机械化作业，“X”包括数字农业、集中育苗、烘干加工等12类专业功能。截至2025年底，我省已建成农事服务中心289个（其中省级89个、区域性200个）、在建63个，联动1000余个服务站点，实现粮油农事服务功能全覆盖。
近两年，金竹镇一些早稻收割较往年提早了约半个月。谢雄钧揭秘：山区春回晚，以往5月初才插秧，水稻灌浆时正好碰上七八月高温少雨期，经常歉收。金竹镇农事服务中心仔细测算，通过大棚育秧、机械插秧等技术，提前在4月开始插秧，让水稻在梅雨季完成灌浆，提前收割从而实现了稳产。
不止农艺优化，该中心还提供一套精密耕作服务。以成本管理为例，传统要秋收后才算“年度账”，但他们算“日账”：所有设备折旧、土地租金等固定成本，肥料、农药、燃油等可变成本，全折算到每块田里，按日核算，实时盘点、优化作业。
靠着农机农艺升级，谢雄钧团队流转或托管了4000亩地，其中一部分还是山沟沟里曾经“给补贴也没人种”的抛荒地。“好田块抓产量、差田块控成本，这样才能有利润，比单靠补贴走得更稳更远。”谢雄钧说。
当地种粮大户老叶也调侃自己“洗脚上岸”了，“插秧、打药、施肥啥的，我点点手机下单，农事服务中心就会送服务上门，不用再天天泡在田里。”
“谁来种地”正在发生变化。过去个体分散耕作模式，正转向由种粮大户、村集体、农事服务中心、强村公司、农业企业等多元主体协同运营，服务也从只管耕、收，延伸到全链条。
在海宁斜桥镇，同在稻田生长的虾和稻米让人大饱口福。“单种水稻每亩纯利大多只有数百元。但粮渔轮作，综合收益能达上万元。经‘多田套合’后，田块更大、设施更好，种养模式切换也更方便。”镇农办相关负责人介绍，该镇稻虾共作已达3500亩，虾和稻的年产量超10万公斤。
类似农作制度创新还有不少。在秀洲，“稻渔共生”“稻鸭共育”提升了稻米品质，一些品牌大米零售价达每公斤24元。在遂昌石练镇，水稻与羊肚菌、毛豆轮作，亩均收入达到3.5万元……秋收一过，多地旋耕机马上下地，开启新一轮“秋种春收”。
浙江农田，大有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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