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国字号”农遗数量全国领先，千年农韵如何奏响时代弦歌？
深秋的江苏大地，圩田流水潺潺，茶园云雾缭绕，老淮猪漫步郊野，蒲草随风摇曳……四幅不同的农耕图景，在同一天被写进一份“国字号”名单——在农业农村部近日公布的第八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单中，我省张家港沙上长江圩田农业系统、东海淮猪养殖系统、淮安蒲菜栽培系统、宜兴阳羡茶文化系统成功上榜，入选数量并列全国第一。至此，江苏拥有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14项、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1项，总数居全国前列。
这些农业文化遗产，如何穿越千年时光，奏响乡村振兴新的时代弦歌？
一纸名录，铺展水乡千载长卷
一纸名录，背后是一幅铺展千年的长卷。
张家港沙上圩田的长卷，从长江泥沙写起。沙上地区原为长江入海口沙洲群，自宋代以来沙洲不断出露、并岸成陆，先民沿江筑堤围圩、开河引水，将低湿沙地改造成稳定农田。明清时期“联圩并圩”“柴埽沉排”“以坝护岸”等技术相继应用，圩田规模不断扩大。
十月的东港村，连片稻田泛着金黄，弧形圩堤与纵横河网将稻田切割成扇形网格，村埭沿河呈“非”字形排列。“这是千年来‘长’出来的。”张家港市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奚涛说，东港村等地保留的环状、弧形圩田肌理，在全国长江流域圩田中极为少见，“沙上圩田是认识长江下游沿江居民如何治水兴农、营建家园的重要活态样本。”
东海老淮猪的长卷，从两千多年前写起。东海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张加兵介绍，东海老淮猪学名“淮北猪”，属华北型优良地方猪种。据山东大汶口文化遗址考证，淮河下游地区养猪业起源古老；明代《本草纲目》记载淮阴地区“耳大”猪种特征，与现存淮北猪形态高度吻合。唐宋时期形成“春放、夏圈、秋牧、冬养”的阶段性管理模式，元代“放三茬”技术体系成熟，明清时期“圈牧结合”进一步精细化。
淮安蒲菜“天下之至美”的长卷，可追溯到淮安籍汉代辞赋家枚乘在《七发》中写的“犓牛之腴，菜以笋蒲”。南宋梁红玉守淮安，军民采蒲菜代食，从此得名“抗金菜”。明代顾达一句“一箸脆思蒲菜嫩，满盘鲜忆鲤鱼香”，让蒲菜成为淮安人永远的乡愁。“蒲菜栽培系统不占良田，充分利用湖荡浅水淤泥，把易涝洼地化为产出之地，走出一条与水共存的农耕路径。”淮安市淮安区农业农村局党委书记、局长孙一卫说。
“采蒲全靠人下水，这门手艺急不得。”种植户李剑告诉记者，采蒲要把握时令，水中斜拉折茎，不能损伤地下根茎；剥蒲要顺着叶鞘缝隙，稍一用力就会折断脆嫩蒲芯。一名熟练工人一天可采毛蒲上千斤，但5斤毛蒲经剥除外壳老秆，仅能产出1斤上市净蒲菜。
宜兴古称阳羡，是中国官焙贡茶发源地，东汉即有茶叶生产记载，唐代陆羽赞其“芳香冠世，可供上方”，纳为贡茶。
“历代文人留下咏赞阳羡茶的诗篇200余首，‘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便是其中之一。”宜兴市农业农村局副局长蒋静慧如数家珍，“阳羡茶文化系统是自然生态、农业生产、手工技艺、乡土社会多重要素耦合而成的复合型农业文化遗产，发展至今，已形成以阳羡雪芽、宜兴红茶制作技艺为代表的茶叶制作工艺，及以茶禅、茶诗、茶陶等为代表的民俗艺术等茶文化遗产资源，是我国茶产业与茶文化传承发展的重要一脉。”
一牧一茶，一菜一田，四项遗产各有侧重，共同彰显着江苏生生不息的农耕文明。
一方水土，勾勒农耕文明立体样貌
南北跨越的四个项目，勾勒出江苏农耕文明多元立体的样貌。
“江苏自古是鱼米之乡，农耕底蕴深厚。我们坚持在发掘中保护、在利用中传承，已构建起‘世界级+国家级+省级+市级’四级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体系，形成‘市级培育、省级提升、国家级示范’的梯次发展格局。”省农业农村厅农村社会事业促进处处长徐丙奇介绍，全省农业文化遗产资源普查中，共摸排出120余项资源，其中32项纳入省级名录库重点培育，为一批潜力项目申报国字号打下扎实基础。
“江苏此次共有四项农业文化遗产同步跻身名录，是长期、体系化挖掘、保育、耕耘、积淀而成。”南京农业大学中国农业遗产研究室主任、农业农村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委员卢勇教授带领团队，长期扎根省内农业文化遗产相关研究，在他看来，这份亮眼成果的背后，依托的正是江苏多年来持续搭建、不断完善的顶层设计与战略布局。
“从政策宣传普及、专业智囊搭建，到农业文化遗产研究院的设立、专项人才的培养，江苏在多地已经搭建起贯穿资源普查、识别评估、申报推进、管护传承、活化利用的‘保姆式’工作机制。”江苏农史研究会会长沈志忠教授认为，名录申报本身只是抓手，核心是以这项工作加强遗产存续与文脉接续保护。农耕遗产的意义并不止于回望过往，它既能孕育本土特色文化、维系地域生态、承载乡土产业，更为当下农业绿色长效发展提供古老的实践智慧。
此前我省入选的农业文化遗产，如今大多已形成保护与利用的良性循环：兴化垛田作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垛上菜花成为全国知名文旅招牌；吴江蚕桑文化系统建成蚕桑主题文化园，生态补偿机制让桑园保护有制度托底；苏州吴中“洞庭山碧螺春”入选全国“农遗良品”十佳品牌，推动茶果产业综合产值提升至60多亿元，为2.3万户茶农果农提供稳定增收渠道。生态涵养、休闲观光、文化传承等功能，正逐步转化为可感知、可共享的发展红利。
获批国字号，意味着更高的责任。记者了解到，四地将以此次入选为契机，落实传承发展三年行动计划，划定核心保护区域，守住传统农业景观与核心农业要素，同步完善政策、资金、人才等保障，推动农遗资源和和美乡村、特色产业、乡村旅游深度融合，让这份珍贵的农耕家底代代相传。
一脉薪火，奏响乡野富民弦音
农业文化遗产的传承，要靠技艺有人学、产品有市场，让生活在遗产地的群众实实在在分享金字招牌带来的红利。
在东海，老淮猪走出保种场，走向更广阔的市场。如今当地已形成保种选育、生态养殖、屠宰加工、文化展示完整产业链。老淮猪肉拿下国家地理标志，“古淮”品牌不仅国内热销，还走出国门。
“过去养老淮猪，生长周期长，卖不上价钱，很多农户不愿养。现在农遗品牌加持，溢价空间打开，带动不少养殖户重拾古法养殖。”东海老淮猪产业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任同苏告诉记者，当地在保留“圈牧结合、青粗饲喂”核心古法的前提下推进标准化，既守住种质基因、肉质风味，又适度提升产业效率。国内唯一的中国淮猪资源文化馆，也成为传播农耕价值、开展研学的窗口。
淮安出台地方种养技术规程，依托蒲虾共生、蒲鳖共养生态模式，蒲菜、水产实现双向增收。“保鲜蒲菜、速冻、即食等深加工产品，破解鲜蒲菜储运难题，产品远销十多个省市，头茬精品蒲菜批发价可达20元每斤。”孙一卫说，“我们既要守住种质与湿地生态，也要让种蒲的农户赚到钱。”
“不能只守老一套，守正也要创新。”无锡市茶叶研究所有限公司负责人、“阳羡茶”非物质文化遗产无锡市级传承人许群峰介绍，当地茶农、茶企既守护手工制茶老工序，也大胆拥抱新时代。传统做青、杀青、揉捻的手工技艺被悉心保护，冷萃新式茶饮、轻量化茶产品、新式茶空间不断涌现，对接年轻消费群体。采茶制茶、禅修研学等体验产品带动茶山民宿、农家乐发展，“茶禅四月到宜兴”等节事持续打响阳羡茶品牌。
依托“大地指纹”的圩田肌理，张家港南港农耕体验、永利田园研学、东港村落文化渐次展开。张家港常阴沙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马龙是圩田原住民，他期待，后续系统改造能够兼顾现代排涝减灾需求与传统圩田风貌格局，守护好这套独特的沙地圩田生态体系。“期盼用好农遗金字招牌，打通品牌与市场渠道，实实在在拿到产品溢价，让留守乡村的种粮农户不再单纯依靠拼产量增收，种田更有奔头。”
一路笃行，求索永续发展之道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一些遗产地农产品还停留在初级售卖阶段，精深加工不足，销售渠道有限，“优质不优价”现象客观存在。
“要打通从资源到产品、从产品到收益的全链条，让传承人、农户成为保护的主体，也成为发展的最大受益者。”华南农业大学人文与法学学院教授、博导伽红凯表示，农业文化遗产的核心是人，一旦离开当地村民生产生活，这套系统就失去生命力。“保护不等于拒绝现代化，传承不等于固守落后，要做到传统农耕智慧与现代农业技术兼容共生。”
现实挑战清晰可见：部分传统技艺劳动强度大、经济效益偏低，年轻人外出务工，人才断层风险突出；有的农业文化遗产面临两难，过度商业化会破坏原生风貌，完全封闭保护又难以获得产业反哺；一些传统品种生产周期长、机械化难度大，技术攻关存在堵点；农耕民俗文化挖掘深度不足，让部分珍贵乡土故事“养在深闺人未识”。
对淮安蒲菜来说，湖岸硬化持续挤压蒲菜原生湿地空间，加上采蒲机械化应用难度大，劳动力老化带来不小压力；圩田现代化水利改造，如何平衡排涝安全和“江—港—渠—田”原始肌理，是张家港保护工作绕不开的考题；老淮猪生长周期长，保种繁育和市场化效益之间，需要不断寻找平衡点；许群峰同样在思索，如何吸引更多年轻人沉下心，接续阳羡茶手工制茶技艺。
面对这些难题，各地正挖掘农业文化遗产在经济、文化、生态、科技等方面的价值，放大品牌效应和溢价空间，带动产业兴旺和农民增收。如组建专家智库，开展动态监测，及时跟踪遗产地生态、物种、文化变化；培育“农遗良品”品牌，建立溯源认证，破解优质不优价；鼓励建设传习工坊、文化场馆，发展研学体验，把静态资源转为可参与的文化场景；搭建实训平台，吸引新农人返乡，破解人才短板。
具体到四项新入选遗产，保护传承的路径已然清晰：东海县将完善老淮猪基因库建设，壮大传承人队伍，做强全产业链；宜兴持续擦亮阳羡茶区域公用品牌，深挖茶陶竹禅复合文化价值；淮安将建设蒲菜种质资源圃，保护野生种质资源，推广生态综合种养，延伸蒲菜深加工链条；张家港严格管控圩田核心区风貌，守护“堤—河—圩—田”完整格局。
跨越千百年，先民留给我们的不只是物产，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存哲学。徐丙奇表示，下一步江苏将聚焦智力支撑、挖掘培育等重点事项，持续加大综合投入，推动农业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创造性转化。“既守好物种、水土、民俗这些有形无形的家底，又推动农遗和现代农业、乡村文旅、和美乡村深度融合，让千年农耕智慧真正服务乡村全面振兴。”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吴琼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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