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渚文化的发现，始于一抹黑色。
90年前的杭州秋日，在良渚一处干涸水池底部，两块“黑色有光的陶片”跃入考古学者施昕更的眼帘。这一抹熟悉的黑，让他想起龙山文化……那么良渚的地下，是否也沉睡着一个同样久远的文明？
正是这一抹黑，在良渚考古的黎明时分，划开了探索五千年中华文明的入口。此后，红、黄、白、青……色彩作为考古过程中的重要信息元素，如同一个个坐标，在时光的迷雾中次第亮起，指引着我们一步步辨认良渚、走近良渚。
10月17日，第四届良渚论坛开幕前夜。那一抹黑以“炭稻黑”为名，从考古报告中走出，与其他7种色彩一起，组成“良渚核心色”。在杭州湖滨步行街西子廊桥上，一场“良渚之夜·西子廊桥”沉浸式跨界秀演，让沉睡了五千年的色彩重焕华光。
千年后的我们，通过色彩认识良渚、看见文明曙光，也在色彩的流转中，触摸中华文化绵延不绝的脉络。
读色
夜幕降临，音乐声起，18块智控升降LED屏缓缓开合，一个悬浮于杭州湖滨步行街上空的“机械舞台”随之点亮。
玉琮和陶器的纹样在屏幕上流淌，模特身着良渚元素设计的服装穿行其间，现代舞蹈、时尚服装秀与数字光影相交织。这是“良渚之夜·西子廊桥”沉浸式跨界秀演现场，一个既古老又现代的良渚，徐徐呈现在市民和游客眼前。
这场展演和其中服装的视觉色调，主要来自琮黄、璧青、抱玉朱、鸡骨白、炭稻黑、玉沁黄、泥陶粉、雾灰8种“良渚核心色”。它们萃取自良渚出土的玉器、陶器、漆器与古环境遗存，每一种色调背后都对应着一件或一类跨越五千年历史的珍贵文物，代表着良渚文化特有的气质。
北京服装学院教授杨慧是这场展演的总设计师，也是良渚色彩研究课题的负责人。“五年来，研究色彩、设计服装、展演呈现……我们始终在探索一件事：如何让五千年前的色彩，重新回到今天的生活里。”杨慧说。
“抱玉朱”是八色中最为特别的一抹。它取自良渚出土的嵌玉漆杯。这件器物不大，却极尽精巧：杯身布满螺旋纹朱漆彩绘，白色玉珠镶嵌其间，朱漆环抱白玉，如同将玉拥入怀中，“抱玉朱”由此得名。木作、漆器与玉器装饰工艺，在这只小小的杯子上相互交融。五千年前良渚人的工艺水准与审美追求，也由此凝固在一抹朱红中。
“炭稻黑”则关联着良渚文化的另一重底色——稻作农业。这一色彩取自良渚遗址中发现的炭化稻谷和黑色陶器。东汉《说文解字》说黑是“火所熏之色也”，炭化稻谷和黑陶片都经历过火的熏烧。“这种黑融合了非常多良渚特有的文化特征。”杨慧认为，它代表着稻田里的收成、窑火中的器物，这是五千年前良渚人日复一日的烟火。
8种最具代表性的良渚核心色，是从300多组色彩中筛选而来的。而这些色彩背后，是一场漫长且细致的寻色之旅。
良渚色彩研究课题组，集结了北京服装学院、中央美术学院、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良渚博物院等机构的62位专家学者和设计师。
到哪里寻找良渚之色？团队首先想到的，是文物遗存。
从文物上取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且不说文物珍贵又脆弱，取色过程慎之又慎；而且大多数文物的颜色并不均衡，即使一件肉眼看来通体白色的玉器，细看之下，其实也有很多微妙的色彩差异。
因此，一件文物往往需要进行多点取色，还要在不同时间、不同天气情况下多次取色，以尽可能排除环境对色彩判断的影响。
杨慧与王艺璇老师带领课题组将取色范围分为玉器、陶器、石器、漆木器、环境和植物色系6个部分，共提取出1100余组色彩数据，最终确认了396组良渚特有颜色。
那段时间，课题组桌上摆满了色卡，琳琅满目。提取色彩后，他们下一步要筛选色彩。
“一千多组色彩数据，需要和已有的色彩进行对比，未曾出现过的色彩，才能确定为良渚原创色，已出现过的色彩，要采取原有的色彩名。”杨慧解释道。
“鸡骨白”就来自中国传统色名。收藏家们常用这个词来形容古玉的白化程度较深，就像煮熟了的鸡骨头，洁白温厚。但要想达到大面积、均匀的白色沁变，至少需要上千年的时光积淀。在中国古代玉器文物中，能达到如此程度的白，多出自良渚，所以“鸡骨白”是良渚玉器的重要辨识特征之一。
“鸡骨白”的定名，让课题组意识到：良渚色取法自然，它可能和后来五千年中不断形成的中国传统色彩体系共享着同一套语言。
顺着这条线索，最具代表性的8种核心色确定后，一个耐人寻味的巧合浮现——从大类上看，这八色恰好出自黑、白、黄、红、青，与中国传统色彩文化中的“五色观”呼应。
不妨把视线从良渚古城移到北京社稷坛。明清帝王每年在此祭祀，汉白玉方坛上铺设五色土：东青、南赤、西白、北黑、中央黄，承载着中国人根深蒂固的土地崇拜与重农传统。
站在社稷坛前回望良渚，这场跨越时空的色彩“相遇”便有了更深的意味。良渚先民的玉、石、陶、稻等器物上的色彩，在千年流转中，依旧映照着中国人认识自然、理解世界的方式。
“‘五色观’蕴含了中国人对自然的崇敬。”中国美术学院资深教授宋建明说，色彩在中国文化中从来不只是单纯的视觉符号，而是始终带有浓厚的传统礼教文化意象。
用色
在这场沉浸式的展演中，杨慧团队设计了仿古服装4套、成人及亲子运动时装24套、新中式职业装16套。
运动系列用琮黄、璧青打造松弛户外质感，新中式职业装以鸡骨白、雾灰构建东方雅致的职场气质……现场观众对服装的色彩应用印象很深刻：“既有原始的味道，又有现代的高级感。”
近年来，不止服饰，彩妆、文创、家居等越来越多生活用品都从中国传统色中寻求灵感。比如美妆品牌毛戈平从故宫建筑中捕捉“金瓦红墙”的色彩意象。
在宋建明看来，所谓“老祖宗的顶级审美”，不只是颜色本身，还在于中国传统色彩所特有的人文意境之美。
中国传统色并非都来源于具体器物，还来自古人诗性的心境。王勃《滕王阁序》里的“暮山紫”，究竟是哪一种色味的紫？苏轼笔下的“东方既白”又是哪一种色度的白？没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但只要这些词出现，中国人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种‘氛围感’。这就是色名赋予中国传统色的修辞之美、意境之美。”宋建明感叹道。
“色彩是所有视觉语言中最通用的，是展现美感、表达情感的重要载体，更是彰显文化特色与时代精神的鲜明符号。”良渚博物院（良渚研究院）执行院长马东峰说，色彩为人们认识良渚、理解良渚、活化良渚、传承良渚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这也是2022年杭州良渚遗址管委会启动“良渚MEI”生活美学工程时，将色彩研究作为首个研究课题的原因。
五年前，杨慧第一次走进良渚博物院，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不是庄严的祭祀礼器，而是黑陶罐上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鳄鱼。它灵动活泼，带着质朴的生活趣味。一个普通的小罐子也被如此用心地装饰，说明早在五千年前，良渚先民已经有了自觉而生动的生活审美。
现在，这份属于良渚先民的生活美学，已走进我们的生活日常。在良渚文创商店，保温杯、雨伞、双肩包、服装，甚至中秋的月饼，都能看到良渚核心色的身影。
良渚色的故事仍在延续。随着良渚考古的进一步深入，良渚的色彩数据库还将持续丰富。对于杨慧和团队而言，下一步更重要的，是让色彩研究走向美育：让年轻一代在认识一抹朱、一抹青、一抹黑的过程中，逐步理解中华文明起源的文化价值与审美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