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气候变局，500余位中外专家共议治水“韧性”之道

交汇点讯 当超强厄尔尼诺搅动全球气候盘面，暴雨、干旱、风暴潮轮番冲击，水资源短缺、极端水文事件频发，已经不再是遥远的气候预警，而是摆在人类面前真切的现实考题。10月19日，第五届水安全与可持续发展国际会议在南京正式启幕，来自丹麦、荷兰、加拿大、美国等十多个国家的500余位专家学者汇聚一堂，围绕重大基础设施系统韧性提升与风险智能管控这一核心命题展开对话，探讨在气候变化背景之下，如何让水利工程从“能建设”走向“抗得住、算得准、可持续”，为全球水安全寻找现实可行的技术路径。

水，是生命之源，也是发展之基。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早已将安全水管理列为全球重要任务，但现实境况不容乐观：全球超20亿人口身处缺水国家，约8亿人缺少安全饮用水；我国约三成国土遭受重度缺水，近三分之二城市面临用水压力。气候变化放大了水系统的脆弱性，流域洪水、城市内涝、持续干旱接踵而至，海平面上升持续压迫沿海地带。大坝、堤防、航运水网等一大批重大涉水基础设施，正承受前所未有的极端荷载考验。传统只关注单体工程坚固程度的思路，已经难以应对如今关联性、不确定性倍增的水风险，系统韧性成为本次大会反复提及的关键词。

中国工程院院士冯夏庭点明当前治水的思维转变。气候变化叠加人类活动，各类基础设施彼此勾连，一处薄弱环节，就可能传导演变为系统性风险。治水不能只盯着一座闸、一道堤的安全，更要看见工程网络、工程与生态之间复杂的联动关系，考验系统遭遇冲击之后守住核心功能、快速恢复运转的能力。他提出，要跳出单体工程的局限，站在流域、城市系统的全局视角统筹安全与发展，依靠学科交叉融合，把人工智能、大数据和水文物理机理结合起来，推动风险防控关口前移，同时深化国际开放合作，把院士专家的战略研判转化为落地可行的治水方案。联合国驻华协调员Stephen Jackson同样表示，粮食、能源、公共卫生、气候适应都离不开水的支撑，期待和中国携手共建更具韧性的水资源未来。

中国工程院院士张建云警示，今年9月厄尔尼诺已经达到超强级别，它的影响不止发生在当年，滞后效应同样破坏力巨大。回望历史，1997、2015年的厄尔尼诺事件，都在次年诱发长江等流域的大洪水，城市内涝遍地。今年台风生成数量较常年均值多出十余个，台风水汽充沛、能量巨大，强降雨横跨南北，给多地带来严峻防汛压力。

“台风无法杜绝，但灾害损失可以努力压到最低。”张建云提出两手应对思路，一方面做实水利工程加固除险，筑牢硬件底盘；另一方面强化暴雨台风洪水的监测预警，依托科学调度消解灾害。在这一过程中，人工智能正在成为治水新工具，它可以破解中小河流无资料地区预报难题，通过情景推演辅助水利工程调度决策。但他也着重提醒，AI不是万能解药，人工智能必须扎根物理模型与长期监测数据，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海岸带，是气候冲击的前沿阵地。河海大学校长郑金海指出，我国深受台风浪、风暴潮、海平面上升侵扰，海堤越浪、海水倒灌、岸滩侵蚀频发，数十年间沿海灾害损失达数千亿元，气候变化进一步放大海岸风险。传统硬性防御模式已经难以适配未来多变环境，韧性海岸建设，追求工程与自然融合共生，不再单纯依靠钢筋水泥硬挡灾害，而是充分挖掘海岸自然系统减灾潜力，同步提升海岸的抵抗力、适应力、恢复力。这项事业属于全世界，尤其对小岛屿与发展中国家意义重大，需要技术输出，更需要人才共育，把中国海岸保护修复的实践经验分享给“一带一路”共建国家。他还特别提到，河海大学近年来通过国际合作研究、来华留学、人员培训等方式，与“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共同培养了数百名海岸水灾害防御专业技术人才。韧性建设，终究要靠人来落地。

大会上，平陆运河这一世纪工程，成为中国重大水利航运工程追求系统韧性的鲜活样本。中国工程院院士胡亚安介绍，这条全长134.2公里的运河，总投资727.19亿元，2022年开工，计划2026年9月通航，打通西江至北部湾的江海通道，5000吨级船舶可以直抵大海，双线年货运能力可达8940万吨。工程一身多责，航运之外，兼顾供水、灌溉、防洪、生态改善多重使命。

这项工程面临一道硬核矛盾：郁江流域枯水期水资源紧张，如果沿用普通船闸，受限于流域取水上限，高水头船闸每日运行次数寥寥无几。于是，世界规模最大、水头最高的内河省水船闸就此诞生。马道、企石枢纽采用三级省水池模式，省水率达到63%；青年枢纽创新互灌互泄船闸设计，双线闸室互为储水容器。把闸室排出的水存起来，留给下一次过闸循环复用，在节水目标和通航效率之间反复权衡博弈，攻克输水水力的世界级难题。对比巴拿马运河新船闸，马道船闸单次输水能量达到其5.6倍，技术挑战全球罕见。

不止于实体工程的硬核创新，平陆运河还在探索数字时代工程韧性的新范式，打造国内首个覆盖全生命周期的数字孪生智慧运河。它搭建起西江—运河—北部湾港江河海一体化调度体系，把32座枢纽、44座船闸、三百余个港口泊位纳入统一调度，实现统一门户、监测、调度、管控、服务。天空地一体化感知、智能运维、船舶智能航行、智慧物流，六大业务场景并行运转，实体运河之外，同步生长出一条数字的“孪生运河”，用智能管控为这条通江达海大通道的长期安全运行保驾护航。

本届大会设置极端气候与水安全、数字孪生水利与人工智能、饮用水安全与健康等六大前沿议题，汇聚全球多国的科研人员、研修班学员、行业从业者，搭建起跨学科对话平台。治水没有国界，气候变化带来的水安全挑战，需要各国共享经验、协同攻关。与会专家期待，思想碰撞产生的成果，能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技术方案，共同守护全球水安全，托举起可持续发展的未来。

现场，全世界专家学者共同发布《全球水安全行动2026南京倡议》，为2026年联合国水大会取得积极成果、加快推进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涉水议程、保障全球水安全贡献科技力量。其中，行动承诺：面对极端气候与水安全，将强化洪旱灾害预报、预警、预演、预案能力，提升流域防洪与城市内涝防御水平，运用卫星遥感、物联网、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延长极端事件预报预见期、提升预报精准度；在重大基础设施与韧性提升方面，将发展极端荷载下重大基础工程韧性设计理论与全生命周期安全保障技术，聚焦大坝、堤防、城市供水系统、交通管网等重大基础设施，提升其适应、恢复与防护能力。

水安全与可持续发展的挑战，正在从“单点”走向“系统”，从“静态防御”走向“动态适应”，从“工程思维”走向“工程—生态—信息”的交叉融合。正如冯夏庭院士所言，要“以系统观念引领韧性提升，更好统筹发展与安全”。当极端气候成为常态，守住水的底线，靠的不是某一座大坝、某一道海堤，而是一个能够维持关键功能、快速恢复、持续适应的系统。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程晓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