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塔藏灵迹 湖山证千年
杭州日报讯 西湖之西,飞来峰南坡山腰台地,灵隐寺与下天竺法镜寺之间,一座沉寂千年的古塔遗址,经由考古发掘慢慢拂去尘土,向世人呈现隋代以来的“湖山佛迹”。
日前,杭州西湖神尼塔遗址考古发现专家论证会在杭举办,来自全国各地的考古、文博专家踏访发掘现场、汇聚杭州园林图书馆,共同研讨这份获评“2025年度浙江考古重大发现”的珍贵考古成果。
隋代敕建舍利古塔 千年塔名载湖山文脉
神尼塔,缘起隋仁寿二年(602年)。这一年,隋文帝颁诏,在全国修建50余座舍利塔,杭州天竺寺正是其中之一。翻阅《续高僧传》《法苑珠林》《咸淳临安志》等,一段传奇记载流传千年:僧人慧诞携神尼托付的舍利前来营建,开挖塔基时,偶然掘出一处古石函,新制石函与之尺寸严丝合缝,舍利安放其内,时人叹为神迹……
古塔之名,也随岁月流转不断变化——隋唐至北宋中期,它可能被唤作杭州舍利塔、天竺寺舍利塔;北宋之后,“神尼塔”之名定格流传,郭祥正一句“神尼凿一塔,杳在碧云端。舍利夜光现,君须正眼观”,写尽古塔隐于湖山之间的空灵气韵,下竺塔、题名塔等别称,也一同留在历代诗文之中。
对遗址的探寻,是一场跨越数年的耐心追寻——
2022年12月—2023年1月,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以下简称“市考古所”)对神尼塔遗址所在台地布设虚拟探方,发掘面积400平方米,发现塔基基址、塔院地坪等遗迹。
2025年6月—2026年9月,继续对神尼塔遗址进行发掘,考古工作以平面揭露和重点区域解剖式发掘为主,清理出塔基、地宫、房址、道路、铺砖地面等隋至清代各类遗迹43处,出土遗物500余件。
“根据层位关系,发掘区内主要遗迹可分为隋、吴越国、北宋、南宋、清代共五期,遗迹存在的多期叠压打破关系,串联起这座山地佛塔一千四百年的兴废变迁。”市考古所杨曦介绍。
三重空间格局明晰 千年遗址沿革脉络可循
一处遗址,三重空间,构成神尼塔遗址独特的格局,也厘清了遗址的功能分区、布局及沿革。
“遗址由塔基、塔院建筑遗迹区、摩崖题刻与造像区三部分构成,是一处地下遗存与地面遗迹相结合的重要考古案例。”杨曦说。
台地正中的塔基,明确隋代、北宋、清代三期叠压关系;东北侧成片建筑基址,历经吴越、两宋至清代反复修建,沿革脉络较清晰,只是早期遗存损毁严重,吴越国和两宋时期塔院的建筑格局,目前仍难以形成清晰认识。
地层证据与文献记载彼此互证,解开了不少长久悬而未决的谜题。
依据地层叠压关系及舍利石函的形制特征,塔的始建年代应为隋代,与文献记载的始建于“隋仁寿二年”相印证,是隋仁寿年间全国性盛大佛事活动的重要历史见证;隋代始建的竖穴式地宫,位置历经千年不曾迁移,为我们观察隋至宋舍利瘗埋的仪轨制度,增添了鲜活的实物标本。
神尼塔历史上历经北宋熙宁三年、清代两次重建,熙宁铭文,成为定格北宋佛塔形制、规模的关键史料;考古发现的清代八边形塔基,四面踏道、塔门东南向,推断为单筒仿木楼阁式砖塔。更有意思的是它功能的转变:隋至两宋,这里是瘗埋舍利、供养珍宝的舍利塔;到清代,逐步转向文峰塔,为佛塔功能世俗化转型提供考古实证,也与隋至明清时期佛塔功能的变迁轨迹相符。
千百年间,塔院的大门与院落格局,也跟着时代慢慢调整。吴越国至两宋,塔院入口朝东北;清之后,院门转向东南。早先的建筑顺着山势,布设于塔前方或侧前方;清代塔居院落中央,在东北、西北两侧配置楼、厅堂。但有一条动线恒久不变——自吴越国天福四年起,从下天竺拾级上山通往塔院的礼佛路线,始终保留,成为整个塔院空间稳定的骨架,串联起一代又一代访客的登临瞻望之路。
古人在飞来峰山间选这块台地建塔,藏着满满的营造智慧。
依托石灰岩山体,和南高峰塔选址思路一脉相承;背靠飞来峰,左揽北高峰,右依月桂峰,东北远眺里西湖、栖霞岭、宝石山,钱塘江在远景铺展,远近山水有序呼应,契合当年隋代舍利塔诏里对择址的要求。塔身朝向与栖霞岭、宝石山遥相对望,让建筑嵌入山川秩序,追求自然、人文、礼俗的相融共生;到清代,塔院又融入江南园林的造景思路,以塔、楼、假山构景,远借西湖万顷烟波,佛迹和园景相融,不断丰富西湖世界文化遗产的文化厚度。
“神尼塔遗址的考古发现,把方志里寥寥数笔的隋代佛塔,变成地层上可触摸、可考证的实证。”在成果汇报与专家论证会上,各方学者围绕遗址年代、舍利瘗埋制度、山地营造、保护展示等方向深度研讨,为后续资料整理、价值阐释、保护利用凝聚共识。
“随着后续研究持续推进,这片藏在飞来峰林间的遗址,将为杭州的文化遗产谱系补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让千年湖山文脉在当下继续流转。”杨曦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