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记者在杭州东坡大剧院看了一场奇妙的演出。乐队、舞狮、武术、脱口秀、京剧轮番上阵,主角全是机器人,逗得台下孩子掌声不断。几乎场场爆满,观众满意度达98%。
这似乎不像传统“租赁”的场景。但操盘这场演出的擎天租,的确是一家机器人租赁平台——只不过他们租出去的,不只是一台机器。
一年半前是另一番光景。2025年春晚之后,人形机器人一夜爆火。一台机器人站在商场门口,握握手、打套拳,就能引来排队围观。行情最好的时候,单台日租金均价一万五千元,报价一天一变,客户排队等货。
如今,主流人形机器人日租金已跌至一两千元,个别平台甚至挂出了一两百元/天的“白菜体验价”。一年半时间,日租金跌了九成多。
但同期有机构预测,2026年全国机器人租赁市场规模可能从约10亿元跃升至100亿元。单台租金断崖式下跌,租用规模和场景却在爆发——价跌量增,成了这个行业最浓缩的关键词。
日租金跌至千元之后,这门生意还能怎么玩?价格厮杀之外,这个窗口里到底藏着一个什么样的赛道?记者走访了杭州、宁波等地多家租赁商、本体制造商、租赁平台和行业专家,对这个新行业展开调查。
租金暴跌,玩家为何反增
2026年国庆前后,杭州钱塘区一处研创园,杭州星枢智能机器人有限公司调试工程师陈瑞圣格外忙碌:早上在城西的一个企业活动,下午赶到滨江的一个景区做互动导览,晚上还有一场商场引流活动等着他。
他面前那台人形机器人,一年前只要一开机、挥挥手,就能租到一万五千元一天。如今同样的动作,市场价已经跌到一两千元。一边是排满的档期,一边是断崖式日租金——这种反差,记者在随后走访的多家租赁商身上反复看到。
星枢智能CEO金鸿猷是杭州最早进入机器人租赁市场的玩家之一。他翻看手机里的订单记录告诉记者,早期客户以商超为主,店铺开业、商场活动等,图的就是个引流,“哪怕只是招招手,也有人来围观”。还有一些个人需求,婚礼上送个戒指、孩子学校表演之类,“那时候谁手上有机器人,根本不愁租。”金鸿猷说。
义乌盛林演艺负责人凯文,做了近20年舞美,2025年也入局机器人租赁赛道。“客户提了机器人引流、品牌宣传的需求,我就顺势买了一台宇树机器人G1普通款,早期生意出奇得好。”凯文说,报价按客户需求和时长灵活制定,说到底卖的就是大众对人形机器人的那点好奇。
热潮来得快,但价格落得也快。2025年,人形机器人日租金普遍还在万元以上,2026年上半年跌到五六千元,国庆旺季之后滑至一两千元。记者打开国内头部机器人租赁平台擎天租的小程序,一台用于文旅表演的机器狗,日租金仅599元;用于商业清洁的机器人,日租金139元。
与这条陡峭的价格曲线相对的,是供给端正涌入大量新玩家——
央企来了。中国移动具身智能产业创新中心发布“移动灵时租”平台,在移动体系内做机器人产品运营和商用。该平台负责人卜浩岳告诉记者,他们正在推进新款四足机器人的租赁,让机器人从专业场景走进千家万户,把价格门槛降下来。
机器人本体制造商也来了。宁波均普智能制造股份有限公司依托自身机器人研发与场景落地能力,同步开展机器人租赁业务。均普智能具身智能事业部大客户经理尹子豪透露,目前企业可租赁机器人规模超30台,订单需求较去年增长近三成,已与宁波城市展览馆、水科院等本地政企客户建立起长期合作关系。
供给端爆发式涌入,需求端却没有同步跟上,价格下跌是必然结果。这本质上是一种“注意力经济”,或者说“眼球经济”。当公众对机器人表演感到新奇时,市场随之爆发;但当机器人可实现功能与人们的期待相去甚远,新鲜感过去,热度自然减退。
难道机器人租赁业务会就此昙花一现?浙江大学管理学院教授、科技创业中心(ZTVP)创始主任郑刚并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租赁是具身智能大规模进入日常生活之前,最有效率的PMF(产品市场契合度)验证模式之一。
“创新的本质是试错,试错成本越低,迭代速度越快。”郑刚对记者说,一台人形机器人动辄十几万元甚至几十万元,购买决策的成本很高,而租赁不仅降低了试用门槛,还解决了三个说不清的问题:技术会不会过时、到底能用它干什么、几十万元买回来会不会变成展厅里的一堆铁。
“有人说租赁是‘买不起时的凑合’,我并不认同。”郑刚说,租赁是一种经典的商业模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是主力形态之一。因为机器人的价值不在机器本身,在它跑出来的数据和被验证过的场景。
共享单车、工程机械租赁,甚至早年的复印机租赁模式,都走过类似的路——整机价格后来都出现了下降,但租赁业务并没有萎缩,反而做得更大了。原因在于,租赁的本质不是省钱,是省心——不想承担折旧风险,不想自己养维护团队,不想为一次性的、周期性的需求背上一笔固定资产。
价跌量增并不代表市场出清淘汰,而是从草莽期进入了精耕期。
报价混乱,服务如何补课
价格跌了、玩家多了、服务开始分化了——但记者走访中最深的感受是:报价体系、履约能力、安全责任和内容供给,几乎每一项都还在补课,无序竞争难以避免。
最表象的问题,是价格体系混乱,服务水平参差不齐。
在采访中,不少有过租赁经历的商家提到,这个行业经常出现“南机北调”的怪现象——一个北京的订单,可能由广东的租赁商来履约,差旅费、运输费全加到客户头上。有时两个中间商为了抢单互相压价,最后接活的人没赚到什么钱,服务质量可想而知。表面看是价格战,实则是履约链条被拉长、责任被稀释。
“原因在于信息不对称、价格不透明、服务没标准。”擎天租首席营销官李可为举了个常见的例子:有些租赁商说,他的机器人可以翻跟头,机器人九成新。到了活动当天,客户才发现,来的机器人已经伤痕累累,只能硬着头皮上。这类“货不对板”并非孤例,宣传视频里动作流畅,现场却因场地、网络、操作员水平打了折扣。
租赁价格、设备交付、实际表演、售后保障等核心环节均缺乏行业标准,导致整个行业风险和纠纷不断。比如机器人表演时机械臂碰到围观儿童,其他人误触造成机身损坏等,这类事故已不鲜见。一名知情人士透露,实际合作中合同只明确付款方式、表演时长等基础条款,极少细化事故权责归属。
保险方面已经有了起步。国内多家头部险企已接连上线具身智能专属保险,如太保产险宁波分公司上线人形机器人专属保险“机智保”,突破了传统年度保单限制,支持按天、周、月投保,精准适配多样化的商业场景。但保险只是兜底,不能替代现场安全规范和操作资质。
再往深里看,整个市场供给相对单一,服务商二次开发能力尚且不足。
擎天租曾发布过一组数据:旗下租赁机器人用于商业营销的占25%,娱乐表演占27%。这两者订单之和占比高达52%,而真正走进家庭、进入工厂的占比很低。IDC的统计口径也指向同一趋势: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中,文娱表演占比过高。
更值得关注的是,很多租赁服务商依然停留在机器人出厂设置的功能,靠招招手、打套拳、翻跟斗,早已无法满足市场需求。“好的服务商必然要具备二次开发能力,重新编排舞蹈、戏曲、小品、互动。这不是传统编程,而是运用动作捕捉设备采集真人演员的身段、招式,移植到机器人身上。”金鸿猷说。
据介绍,星枢智能已开发了机器人踢足球、打乒乓球、下象棋、脑控赛车及抓零食等多个场景,并与某些城市的奥特莱斯合作提供机器人陪伴亲子托管游玩等。
然而,具备这样能力的租赁商毕竟只是少数。在中国移动具身智能产业创新中心市场拓展部工作的卜浩岳,曾推出过一个“19.9元机器狗租赁体验”的标准化方案,把数万元的产品体验门槛降到一杯奶茶的钱。
“机器人租赁拼到最后,拼的是谁离客户近、谁的服务靠谱。”卜浩岳举例说,“移动灵时租”平台的核心优势,不是简单提供机器人基本功能,而是提供常态化、有服务黏性的租赁运营,让门店引流、家庭体验、行业客户长期租用,单一的服务供给满足不了市场层出不穷的需求变化。
这恰恰点出了行业下一阶段的胜负手:租赁平台不能只做设备“搬运工”,而要有把标准、维保、内容、保险、人才和数据合规做成体系的能力。
产业预演,突围三条路径
“当下的机器人租赁市场,大致处在特斯拉Roadster向Model S过渡的位置。”这是郑刚对这个新行业的判断:新技术从高成本小批量走向规模化降本的阶段。最终胜出的,往往不是技术最先进的那一家,而是最贴合市场需要的,也就是成功实现PMF的那家。
这个判断正不断被印证。记者调查发现,整个行业在三个维度发生转变——
第一个维度是平台化。去年12月上线的擎天租,目前已覆盖50城、接入600余家服务商,可调度设备超3000台,订单超5500单。平台不仅定了一套价格体系来避免恶性竞争,还在全国各城市配置“前置仓”——合作伙伴接了大单但手里机器不够,可以直接从前置仓调货,按需付费,不用背重资产包袱。
李可为认为,这些城市合伙人负责下沉商业场景,而他们负责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撑,各展所长既规避了恶性竞争,更有助于打破租赁市场的边界。
除了线上平台之外,还出现了一些线下平台萌芽。杭州次元造物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龚海,计划年底前在上海开出第一家杜米星球,目前已进入装修筹备阶段。
表面看,杜米星球是一家亲子体验和机器人科学教育培训店。实则,这里是机器人租赁获客的线下平台,也是从租到卖,再到后市场服务的载体。
“当下行业有个痛点,有需求的客户找不到靠谱租赁服务商,而租赁商获客成本不仅高,且信任度不够,市场亟须有品牌积累的线下门店作为支撑。”龚海透露,如果上海首店成功,计划明年在杭州落地。
第二个维度是内容化。记者最意外的发现是,机器人租赁正在长出“内容生态”。尤其在机器人表演市场,不再是简单的舞蹈编排,而是拓展出舞台剧、戏剧、脱口秀等多种形态。
上海戏剧学院在读博士孙文彧,负责运营的机器人短剧《硅基派遣员》正在筹备第三场演出。在这场特别的剧目中,人形机器人不再是被围观的技术展品,而是与真人演员直接进行对手戏和互动。“最有价值的地方,并不是机器人替换了演员,而是机器人的出现为戏剧提供了全新的内容创造元素,开创了新的戏剧舞台范式。”孙文彧说。
据介绍,《硅基派遣员》项目由机器人租赁平台提供设备和技术,而上海戏剧学院学生负责创作和输出内容。此外,国庆期间的机器人奇妙夜,也是相似合作下的产物。“我们计划在全国多个城市落地推广。”李可为说。
第三个维度是产业化。拥有自研产品与全链路服务能力的企业直接切入租赁赛道,均普智能是这一模式的典型代表。尹子豪直言,租赁业务是企业前期获客的重要入口,核心是为终端采购与整体解决方案交付做前置铺垫,尤其适配工业场景的落地推广。目前已有不少山东、天津等地的客户,通过租赁模式切入到POC(概念验证)合作的新阶段。
租赁对供需双方而言,本就是一块“敲门砖”。均普智能的目标是让机器人从引流展示道具转变为客户的生产工具,这要求企业具备针对不同场景的深度定制开发能力。为此,每台外租机器人都会绑定一名企业自有工程师,从运输、现场调试、运营运维到收尾打包全程跟进负责,复杂场景还会增配工程师团队保障落地效果。
“租赁市场的未来,必然要拥抱产业化。”郑刚认为,很多人把“停在商演”解读成市场没有刚需,但恰恰相反,不是日常场景不需要机器人,只是没有一个技术足够好、价格适合的产品去匹配它。
在他看来,机器人租赁会经历三个阶段。最初是“租存在感”,引流、打卡、商演、年会等,这是今天租赁市场的主要需求;之后是“租劳动力”,迎宾、导览、巡检、搬运、传菜等,卡点不是技术有多先进,而是可靠性有多强;第三层是“租结果”,按件计费、按巡检面积计费、按接待人次计费,租赁模式最终走向产业化。
透过机器人租赁这扇窗口,可以看到一个新兴产业在极短时间内经历的狂热、洗牌与校准。具身智能走向现实生活的过程中,租赁既是降低试错成本的入口,也是验证场景、打磨服务的试验场。
机器人租赁,作为具身智能的产业预演,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