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秋,陕西汉中洋县山林深处。
22岁的席咏梅正进行野外调查。黄泥路坑洼泥泞,自行车无法通行。她只能把车扛在肩上,一步一步沿着山坡往上走。又饿又累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翅膀扇动声,“啊——啊——”高吭的鸣叫声回荡。她抬头看,九只大鸟从天空中展翅掠过,翅下一抹特有的红橙色格外耀眼。“是朱鹮!”
那是席咏梅第一次看到朱鹮。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将与这颗“东方宝石”相守相伴,走过近40年的人生。
一
席咏梅是陕西西乡人,1988年于西北大学生物学系毕业。临别之际,老师向她建议:“去洋县吧,那里朱鹮保护刚刚起步,缺少专业人才。希望你能摘取朱鹮保护的桂冠!”怀揣这份期许,席咏梅只身奔赴洋县。
朱鹮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历史上曾广泛分布于东亚地区,中国就是朱鹮最主要的历史分布地。受生存环境变化等多种因素的影响,朱鹮种群数量在20世纪急剧下降,一度濒临灭绝。1981年5月,7只野生朱鹮在洋县姚家沟被发现,点亮了物种保护的新希望。然而,保护工作举步维艰,到了1988年也仅有9只野生朱鹮,种群增长极其缓慢。
席咏梅到岗后的首要任务是摸清家底,要把野生朱鹮的生息环境、繁殖地、夜栖地、伴生物种搞清楚。日复一日,她举着望远镜、相机追踪朱鹮,用图纸和笔记一页页记录它们的生态习性。
野外保护远比想象中艰难。朱鹮天性胆小,天敌又虎视眈眈。蛇经常顺着树干爬上树吞食鸟蛋,乌鸦、黄鼠狼也会偷袭巢穴伤害雏鸟。为保护野生朱鹮,席咏梅和团队成员在朱鹮营巢的树干裹上铁皮,防止天敌攀爬,空闲时挨家挨户走访,劝说村民减少农药化肥的使用。每到野外缺少食物的冬季和春季繁殖期,团队还要背着泥鳅上山投食,保障朱鹮食物供给。“那时候整个观察站里只有七八个人,我们住在中国首个‘秦岭一号朱鹮群体’观察点。”站点交通闭塞,补给困难,进山驻守一个多月,蔬菜很快腐烂变质,席咏梅曾因此患上痢疾晕倒,被抢救下山。仅靠野外保护,朱鹮的数量提升微乎其微。要想种群复壮,还要另寻他法。1990年,团队开始从野外救护受伤的朱鹮,探索人工饲养。1993年,团队又从野外取蛋,尝试人工孵化、人工育雏。“取完蛋后,朱鹮有补产的习性,会在繁殖期内再产一到两窝,也可以加速繁殖效率。”席咏梅还记得第一次拿到朱鹮蛋的情景,“手都在发抖,生怕磕坏了”。
没有现成经验,团队只能借鉴其他鸟类繁育技术,一点点调试孵化温度、湿度、翻蛋频率,摸索适配朱鹮的繁育方案。终于,孵化器内,雏鸟一点点啄破蛋壳,生命破壳而出,让她感叹生命的伟大。“真的非常神奇!”

1995年是朱鹮繁育研究的重要转折点。这一年,三对朱鹮成功孵化育雏,其中有两只亲鸟是1993年人工孵化的朱鹮。这不仅证实了朱鹮两年可以达到性成熟,还打通了“人工孵化—人工育雏—二代朱鹮配对—繁殖”的完整循环。我国朱鹮保护与研究进入了新阶段。到1998年,人工饲养繁育的朱鹮种群已达到33只。二
新的任务接踵而至。
1998年,中国送给日本一份特殊的国礼——一对来自洋县的朱鹮。雄鸟取名“友友”,寓意中日友好;雌鸟取名“洋洋”,代表洋县。
“友友”“洋洋”是从种群中筛选出体格健壮的个体。席咏梅看着它们长大,对它们的每一个姿态、每一种叫声、每一类生物学习性和行为都很熟悉。为了降低长途运输对朱鹮的应激伤害,席咏梅还设计了专用木箱。箱体大小与朱鹮相当,刚好容纳朱鹮站立转身,而不能展翅扑腾。底部加装带铁网的抽屉,粪便可直接漏落,避免污染羽毛。这套箱子后来成为朱鹮长途运输的标准装备。

赴日护送的任务通知来得十分仓促。直到12月下旬,席咏梅才接到消息要作为中方朱鹮专家随行指导,仅有一周时间办理护照和签证。1998年12月29日傍晚,队伍从洋县出发,通宵赶路,次日清晨抵达西安咸阳机场。“开夜车主要是为了配合朱鹮的‘作息’,最大限度减少惊扰。”当天,席咏梅与朱鹮一同搭乘飞机头等舱,飞抵日本新潟后再换乘专用直升机前往佐渡朱鹮保护中心。到达时,佐渡岛上早已挤满了记者和欢迎的民众,迎接远道而来的“吉祥之鸟”。两只朱鹮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其实,早在朱鹮送往日本之前,日方就预先到洋县进行了详细的考察,复刻了朱鹮的饲养农舍、水池环境,备好它们惯常食用的泥鳅。席咏梅还带上了两只朱鹮进食惯用的白色瓷食盆,帮助其尽快适应。次年开春,朱鹮顺利交配产下两枚鸟卵。

然而,危机突然降临。“当时我从监控画面看到,亲鸟突然将一枚正在孵化的蛋啄碎,从巢中抛下。”席咏梅当机立断,和专家团队讨论,决定取出巢中的另一枚蛋,开展人工孵化。“如果当时不取出来,唯一留下的一枚卵很可能同样被亲鸟扔下来,当年繁殖就全盘失败了。”这次果断处置,保障了日本朱鹮保护33年来的首次人工繁殖成功。半年任务结束,席咏梅启程回国。当年运输朱鹮的木箱与红花,至今还陈列在日本博物馆中,留存下这段生态外交的珍贵印记。按照合作约定,“友友”“洋洋”繁育后代的半数个体陆续送回国内,送往陕西、上海、浙江等多地繁育基地。
三
回国后,席咏梅并没有停下脚步。她开始挑战全新的领域,将研究方向拓展到分子遗传领域,并长期与浙江德清朱鹮保护基地开展合作。针对人工圈养条件下朱鹮受精率低、雌雄鉴别难等现实难题,她运用遗传学知识提供技术咨询,探寻提升繁育效率的路径。
今年是朱鹮重新发现45周年。历经几代人接续守护,书写了世界濒危物种保护的中国奇迹。截至2025年底,朱鹮全球种群已超1.2万只,栖息地扩展至2万余平方公里。中国境内朱鹮已遍布15个省区市,正稳步实现历史分布区的系统性恢复。在国外,日本朱鹮数量已近1000只,并开展了野化放飞训练,重建起野生种群。韩国朱鹮数量约有500多只。
今年,江苏盐城黄海湿地也传来喜讯,首批“盐城籍”朱鹮雏鸟顺利破壳而出,5只幼鸟成功存活,宣告朱鹮正式在中国东部滨海湿地扎根,实现了从区域绝迹到种群重建的关键跨越。“这是朱鹮保护向外拓展的又一块重要里程碑。”席咏梅说。
种群数量破万,并不代表朱鹮已经彻底脱离风险。“我们要始终保持危机意识。”席咏梅提醒,如今朱鹮种群全部源自1981年发现的7只个体,存在遗传多样性丢失、有害基因突变等风险,仍有再度走向濒危的可能。席咏梅也正在探索朱鹮的濒危机制,希望为朱鹮的长久存续寻找科学支撑。
“守护朱鹮,也是守护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
当年的姑娘,如今已青丝染霜。而那从秦岭深处飞出的“东方宝石”,正越过山林,飞向黄海滩涂,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徐春晖/文 胡秋阳/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