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年前,高考结束的李雨芝被“本硕博一贯制”吸引,进入东南大学数学强基班。如今研二的她,却放弃直博,选择早日步入职场,获得了阿里的实习机会。她坦言:“强基计划给了我很高的起点,但最终走哪条路,要问自己喜不喜欢。”有人坚守,有人转身。2020年启动至今,强基计划已进入第7个年头,前两批学生已顺利完成本研转段。“这不是淘汰赛,它是国家选拔、培养基础研究人才的平台,也是学生逐渐认清自我的成长历程。”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强基计划负责人朱景宁说道。
入场:低分进名校的“跳板”?“我当年高考分比学校文科普通批次录取线低了几分。”东南大学哲学强基班2022级学生陈格坦率地说,本来报考强基只是想给自己“多条路”,没想到真进了985高校。强基计划采用“高考85%+校测15%”的综合评价录取,实际分数线通常比普通批次低几分到几十分,这种机制在客观上催生了功利化报考心态。每年招生季,朱景宁都会接到大量咨询。“多少分能进?”“比普通批次低多少?”他理解这种焦虑,家长恨不得将每一分都用尽,也会有家长和考生将强基当成“低分进名校”的跳板。强基计划愿意给“低几分”的学生机会,并非降分妥协,而是希望在校测环节挖掘那些对基础研究抱有纯粹热爱的好苗子。但是不是真的有志于基础研究?那得在入学后才逐渐体现。南京大学文学院程少轩教授负责古文字学强基班,他发现不同年级的学生“气质”差异极大:有的年级氛围好,学术热情高;有的年级则对古文字兴趣平平。在他看来,这与学生之间的互动质量、专业认同的建立有关。“有一个良好的集体氛围,让大家为‘我学古文字’而自豪,这一点很重要。”
程少轩与学生们一同驻足在马王堆帛书展柜前,细致解读这批两千多年前的珍贵文献朱景宁也持同样看法。他在大一阶段就安排了学科启蒙课程,请不同方向的老师给学生做讲座,带学生深入实验室。“要让他们早一点知道,什么是科学研究,什么是基础研究。”哲学是什么?刚进哲学系时,陈格也是一知半解。但随着学习逐步深入,陈格才发现跟自己想象中的“坐而论道”完全不一样。大二那年,她加入导师张学义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身为东大哲学与科学系系主任的张学义,带领团队研究“科学理解”——即科学家如何理解、把握科学现象、概念与理论。这个方向让陈格第一次感受到,哲学不仅能提出问题,还能用实验、问卷、数据分析的方法去寻找答案,“我们不是整天读古书、谈玄理,哲学其实特别‘接地气’。”
淬炼:不卷绩点,卷什么?进入大学后,强基班的学生很快发现一个反常识的现实——这里竟然不用卷绩点。按照政策设计,强基班学生在本科阶段有两到三次动态转入转出的机会。朱景宁给学生们定下的规则很明确,动态进出和转段考核,不看重绩点排名,更看重科研能力。大家都是高分考进来的学霸,习惯了在分数上你追我赶。但强基班的负责人有个共识,绩点不是衡量学生的唯一标准。在教学实践中,程少轩发现一个现象:很多绩点靠前的学生,论文反而写不好。于是他从2022级开始修改培养方案。“绩点只排到大二,大三全力做2篇学年论文。”如今,强基班学生可以把精力更多地集中在科研训练上。
东南大学22级哲学强基班开展社会实践活动不卷学分,如何考核学生?2020级南京大学生科强基班崔之三回忆,考核主要看自己的小研究,“你做了什么课题?现在有了什么结果?遇到了什么困难?又怎么解决的?”他发现,如果不是自己从头到尾参与项目并深入思考,这些问题不可能答好。因为老师不仅会让他讲出目前的瓶颈,还会让他试着给出解决方案,据此判断他是否有驾驭课题的能力。“学生到底是真正在做研究,还是拿着师兄师姐的数据来混,一问就知道。”朱景宁说。真正做研究的学生,会对自己课题的每一个细节了如指掌,包括那些失败的、看似“无用”的尝试。朱景宁举了一个案例,有一个绩点排名倒数的男生,把所有时间泡在实验室里。课题不是导师给的,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他独立完成实验,自己撰写论文发表了。在大二动态进出面试时老师们都不敢确定,“这真是你自己做的?”尽管绩点很低,但这个学生依旧获得老师们一致认可,顺利通过动态进出进入到强基计划中。程少轩也遇到过类似的学生:绩点刚到强基计划动态进出的准入线,但学年论文写得比很多高分学生都好。“她可能不擅长考试,但会踏踏实实找资料、看书、做计划、写论文。这才是科研需要的能力。”这就是强基班的逻辑:绩点是底线,不是上限。这种“留白”让很多强基学子受益。东大数学强基生徐梓康说,没有绩点焦虑,没有考研压力,强基给了他充裕的时间,专业课选择也更多元。大二开始他一头扎进科研,尝试自己写专业论文。他在第十四届亚洲控制会议上发表的一篇文章,收获了最佳学生论文奖。如今,他已确定在本院直博。
分流:有人留下,有人离开强基计划的本研贯通设计,让大部分学生都能成功保研。但能保研,不代表适合从事基础研究。崔之三大二就进了朱景宁的实验室,本科阶段拿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首批本科生项目。朱景宁对他的评价很高,却刻意没让他直博。“如果不是真心热爱科研,最后达不到博士要求,再退到硕士,这对学生是重大打击。”朱景宁说,“不如先读硕士,让他再自我确认一次。”崔之三坦言,起初的失落是难免的。但读硕期间,他逐渐发现,神经生物学的动物实验周期长、数据产出慢,如果申请直博,则需要在更短时间内拿出足够毕业的成果。这种压力会让人急功近利,科研工作就会彻底变了味道。“现在我能踏踏实实把每一个实验、每一个数据尽可能做到完美,也是得益于朱老师的一片苦心。”并非所有人留在了本专业。
东南大学20级哲学强基班同学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修读秋季学期课程南京大学生科强基班2020级学生姜凯伦,从小就对古生物着迷,转段时转到了南大地球科学与工程学院,做起了“大恐龙”的研究。朱景宁很支持:“只要方向和生命科学交叉,我支持大家去追求自己的研究兴趣。”还有勇敢的退出者。东大哲学强基班首届学生施雷,入学后很快展露出哲学天赋。绩点排名第一的她,本可以顺理成章地留在本校读博,却在大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退出强基,申请国外的哲学博士。“强基班要求每个学生都有海外交流经历。正是那次出国,让我接触到了认知科学哲学——这个方向那时国内几乎没有老师研究,但在国外很火。”施雷萌生了前往海外深造的念头。然而,退出强基计划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由于是首届强基班,学校尚未制订好完善的退出机制。施雷决定出国后,系里几乎所有老师都帮她看过申请材料、改过写作样本。张学义还专门协调教务部门,帮她解决学分置换问题。最终,施雷申请到了美国天普大学的哲学博士项目,获得全额奖学金。
问道:AI时代,如何坐好治学“冷板凳”?AI来了,就业压力大了,外面变化快,但“强基”的师生们,似乎多一份冷静。“AI可辅助我们做整理资料,但读古书的底子不能丢。你得知道该搜索什么,该问AI什么问题。”程少轩认为,目前AI无法真正解读一手文献,因为古文字考据需要综合文献、考古、汉语等多领域知识。朱景宁也持类似观点:“AI可以帮你做很多事,但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还是要靠人。”在他们看来,AI越强大,那些需要深度思考、长期积累的能力,反而越珍贵。陈格感受到了另一种“热”。她选择的科学技术哲学方向,研究的内容包括AI伦理、脑机接口及大模型的可解释性等。“这些话题听起来像是计算机科学家的事,但恰恰是哲学工作者的‘主战场’。”在她眼中,哲学不是拖着技术的后腿,而是在帮技术看清它该往哪走。技术跑得越快,哲学的追问就越紧迫。基础学科的科研成就感可能来得慢,更依赖于坐“冷板凳”的积累。
南京大学古文字学强基班2021级师生,左二为李梓铭去年暑假,南京大学古文字学强基班2021级的李梓铭注意到云南晋宁河泊所遗址公布的一批考古成果。一枚西汉封泥上的字,让她突然想起《汉书·地理志》中一个“吵”了上百年的公案——汉武帝在云南设置的益州郡下辖24县,其中一个县,《汉书》写“收靡”,《后汉书》却写“牧靡”。李梓铭把那枚封泥上的字形逐一比对,最终得出结论:汉代官印上刻的就是“收”字,《汉书》正确,《后汉书》是传抄讹误。她把这个发现写成一篇考证文章。“以前读的书‘啪’一下全串起来了。”这种灵光乍现的兴奋感,让她慢慢喜欢上这门“冷板凳”学问。“冷板凳”不是被动地“熬”,而是主动地“守”。这才是“强基计划”的初衷。“人才培养本就是一个长周期的过程,不管是教育者还是青年学生都要坐得起‘冷板凳’,脚踏实地,潜心治学,才能有所收获。这才第7年,很多学生的博士阶段刚起步,强基计划到底如何还是要看10年甚至20年后。”张学义说,如今,东大要求为每个强基生建立成长档案,追踪10年甚至20年的成才轨迹。“哪怕有些学生在未来不从事强基对应的专业,在别的领域做得出色,也达到了教育目的。”
记者手记>>实验还在继续强基计划落地第3年时,我们首次走近并采访了这批强基生。彼时大二的施雷是跆拳道黑带,活跃于多个社团,像块“海绵”快乐地汲取着大学生活的养分。刚入学的李梓铭初涉古文字,对这一冷门绝学充满新鲜感。4年后再回访,两人成长路径分明。施雷选择退出强基,顶住压力申请海外读博。电话里,她滔滔不绝说起“背水一战”的焦灼。问她后悔吗?她说,“选好了,勇敢迈步,就走出属于我的路。”李梓铭则安心沉潜治学,4年间走进安阳殷墟、踏访考古现场,涉猎文学、历史、思想文化多领域,最终锚定出土文献与古文字为专攻方向,顺利直博深造。两种选择,没有高下。强基计划的珍贵之处,或许正在于此——它给学生一个高起点,也给他们转身的自由。迈入第7年,强基计划自身也在持续完善。基础学科不断打破边界,哲学对接科技伦理,数学与人工智能深度交叉。当年那些懵懂的学子,如今各有选择:有人坚守冷门深耕,有人转向交叉赛道,他们未必留在专业原点,但几乎都在成长中认清了自我、找准了方向。这或许比“留下”本身更重要。学生在探索中成长,老师也在摸索中前行。程少轩的课程体系几经调整:从一学期学完小篆到延长至一年,从纯实践到加入理论引导,逐步强化古书阅读的训练。他认为,古文字字形框架一两年便可掌握,但研读古书则要耗费毕生精力。这恰恰是强基计划最真实的样子,没有完美的方案,只有不断逼近更好的可能。学生看清自己是否适合深耕,老师调整教学方式努力托举,培养制度也在持续优化适配。成长没有标准答案。强基计划这些年也印证了一点:热爱是需要识别的。而识别热爱,需要时间、空间,以及试错的权利。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杨频萍 谢诗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