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国际妇女节｜教我如何不想她，“她”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

今天是“三八”国际妇女节。今天，我们说“她”时司空见惯，但在五四运动之前，一直没有一个专用的字作为女性的第三人称代词。创造这个字的，是新文化运动闯将刘半农，并且他还专门为此写了一首新诗《教我如何不想她》，当时就风靡全国。

这背后，有点故事。

性格刚强的新文化运动闯将

刘半农的人生，有点传奇。

1917年，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与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在《新青年》上发表，刘半农读罢大受震动。此前，他以创作鸳鸯蝴蝶派一类小说谋生，笔名“半侬”香艳媚俗。

刘半农誓与旧文学决裂，开始向《新青年》杂志投稿，表达自己文学改革的愿望，并毅然去掉了笔名偏旁，改为“半农”。

不久，他投在《新青年》的一篇《文学改良刍议》引起主编陈独秀的注意，会面后，慧眼识珠的陈独秀看出刘半农身上的锐气，向不拘一格选人才的蔡元培先生作了大力推荐。随着一纸聘书，刘半农这个连中学都没有毕业的人，被破格聘为北大预科国文教授。

在北大，他与钱玄同合写了著名的抨击封建文人的《奉答王敬轩先生》的双簧信，是五四运动前新文学史上最为轰动的事件之一。

在传统卫道士眼中，歌谣是下里巴人文学，不登大雅之堂，与阳春白雪的“贵族文学”不可同日而语。刘半农却勇敢地倡导平民文学，1918年，他发起成立北大歌谣征集处，拉开民歌征集序幕。

他认为，俗文学清新粗鄙、想象奔放，具有民间真性情、追求人性觉醒，不仅可以唤起中国知识分子“眼光向下”“走向民间”的现实关照情怀，而且有力冲击了下层平民百姓思想中根深蒂固的“传统糟粕意识”，引发他们“开眼看世界”的自觉态势。

后来，鲁迅在《忆刘半农君》中，称赞他“是《新青年》里的一个战士，他活泼、勇敢，狠打了几次大仗”。

菩萨低眉的仁慈君子

金刚怒目的刘半农，也有“菩萨低眉”的时候。刘半农提倡尊重女性，心地善良，他自己就是身体力行的践行者。

刘半农的婚姻是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式婚姻。和未婚妻朱惠订婚后，刘半农看她穿的是缠足的绣花鞋。刘半农就说：“她已经和我订婚了，也不必担心嫁不出去了，何必吃这个苦。”

1916年，刘半农喜得千金，他却对妻子嘱咐道：“给别人要说她是个男孩！”

恐怕很多人认为刘半农是典型的封建思想，怕没有面子而对外说生了男孩。恰恰相反，刘半农深知，尚且拥有重男轻女观念的父母如果知道了，要么催促着赶紧再生，要么又让他纳妾，这是他断然不能接受的。

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女性饱受压迫，饱尝凌辱。刘半农在和妻子的一次谈心中，道出了中国女性之苦：“中国的女子是全世界最苦的，没出嫁时，要听从父母的；出嫁后，又要听从夫家的。你们从小被灌输‘读书没用’，这是养小猪的做法，随便养大，养大了又急着把它逐出圈去。”

“依你之见，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妻子朱惠问道。“自力更生，有事可做，自己养活自己，就不用受制于人了。”刘半农的话在朱惠听来简直是痴心妄想，可刘半农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如果做不到，就要改革。

“她”是一种发明

1917年，刘半农在翻译英国戏剧《琴魂》时，发现英文当中专门用来指代女性第三人称的“she”在中文里面找不到对应的字。

本来，在古文中，为了区分男女的第三人称，会用“伊”来代替“他”专门指女性。可新文化运动时期倡导白话文，刘半农便创造性地提出要用“她”这个字作为女性的第三人称，和“他”区分男女。

1920年，刘半农先后在英国伦敦大学、法国巴黎大学深造，研究语音学。这一年8月 9日，刘半农在伦敦刘半农搜集大量资料，阅读古今文献，撰写出《“她”字的问题》一文，发表于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副刊”，首创了作为单数第三人称女性代词的“她”字。

“她”的出现，在文坛掀起一阵波涛，质疑、抨击声此起彼伏。有人觉得从“伊”到“她”，人字旁变为女字旁，便是更把女性不当人看了；还有人觉得，奸、姘、嫖、妖、娼、嫌、妄、奴、嫉等字，虽都不是女性所专有，但偏偏都要用女子旁，岂不过于侮辱女子吗？

刘半农为了推广这个新创造的“她”字，又在 9月4日写下了著名的抒情诗《教我如何不想她》：

天上飘着些微雨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

这般迷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

燕子你说些什么话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诗歌抒发了一个海外赤子怀念祖国、故乡和亲人的真挚感情，以及憧憬美好未来的愿望，撩人遐想，扣人心弦。谐美的音节和韵律更增添了诗的感染力，这和刘半农提倡歌谣、潜心研习语音学恐怕是不无关系的。

赵元任的谱曲珠联璧合

在巴黎期间，刘半农与赴法考查语言学的老友赵元任相逢。赵元任与刘半农志同道合，交情甚笃，这两位先贤，一个曾在常州府中学堂就读，一个出生于常州城中青果巷，都足堪当常州的形象代言人。赵元任回国在清华大学任教，刘半农便邀请赵元任给自己的新诗谱曲，这其中包括《教我如何不想她》。

《教我如何不想她》词曲俱佳，而原诗产生时正值五四运动爆发不久，广大爱国学生和青年知识分子，尤其是女性，在封建思想和旧礼教的长期禁锢下渴望自由与个性解放，这首具有朦胧意味的抒情诗引发了他们的联想与共鸣。

1926年赵元任为这首诗谱曲时，把诗中的“她”改成“他”，更为含蓄深邃。有人曾问赵元任：这是不是一首爱情歌曲？其中的“他”究竟是谁？

赵老回答说：“‘他’字可以是男的，也可以是女的，也可以是指男女之外的其它事物。这个词代表一切心爱的他、她、它。”

当时这首歌在社会上很流行，有个年轻人很想一睹歌词作者的风采。一天刚好刘半农到赵元任家小坐喝茶，而这位青年亦在座。赵元任夫妇即向年轻人介绍说：“这位就是《教我如何不想他》的词作者。”

年轻人大出意外：“原来他是个老头啊！”大家大笑不止。刘半农回家后，曾写了一首打油诗：“教我如何不想他，请进门来喝杯茶，原来如此一老叟，教我如何再想他。”

1934年，刘半农在内蒙古考察时，不幸染病去世。赵老曾深情地写一挽联：“十载凑双簧，无词今后难成曲；数人弱一个，教我如何不想他！”

（杨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