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悬在空中。
草地上坐着两个背靠背的红军,他们的目光定定地望着月亮。
年长的那位是红军二连连长孙海成,年轻一些的是班长黄彬平。
三年前,黄彬平还是红军的新兵,第一次参加对白军的战斗的时候,他握枪的手不断颤抖,额头冒出冷汗。
“新兵蛋子,冷静点!”班长孙海成说罢,从容地举枪射击,随着一声枪响,一名白军倒下。
看到班长如此镇定自若,黄彬平紧张的心情渐渐缓解……
黄彬平表现畏畏缩缩,孙海成没有责备他,而是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彬平,刚参加战斗,会有点紧张,经过磨炼,你会成为一名出色的红军战士!”
黄彬平觉得班长这句话特别温暖。以后,他与班长孙海成并肩战斗,立了赫赫战功。两年之后,班长孙海成升任红军二连连长,他成为班长,身份虽有变化,两人依旧情同手足。闲下来,他们便结伴走进森林,并肩共赏月色。林外弥漫着一层洁白朦胧的雾,整座林子变得缥缈、神秘又绮丽,这般景致引人浮想联翩。
孙海成问:“彬平,你觉得月亮像什么?”
黄彬平看了半天,答不上来。
“像姑娘的脸。”孙海成说罢,脸上挂出了一轮红月亮。
孙海成的恋人在家乡,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晓香。
可后来的一次赏月,当黄彬平说,月亮像姑娘的脸时,孙海成眼里滑出泪水,黄彬平多方打听才知晓,孙海成参加红军后,杳无音讯,恋人晓香苦等无望,只好远嫁他乡。
前些日子,黄彬平与孙海成一块儿赏月。孙海成说,月亮像母亲的脸,孙海成说这话时,迷离的双眼飘向远方,他想母亲了。
孙海成的话刺痛了黄彬平的心,黄彬平的母亲在四年前去世,这是黄彬平心里永久的痛,想起慈祥的母亲,黄彬平禁不住潸然泪下……
明天,红军二连就要离开驻扎地,今天是黄彬平与老班长最后一次在此赏月。
黄彬平问:“连长,你觉得月亮像什么?”
孙海成两眼怔怔地望着月亮,若有所思。
黄彬平从怀里摸出一幅画,塞到孙海成手里,说:“连长,月亮婆婆托我给你带来一件礼物。”
孙海成吃了一惊,没想到黄彬平居然会说出这么有诗意的话,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幅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轮弯弯的月亮,月亮上挂着一个秋千,秋千上有一对青年男女在欢快地荡着秋千。用不着说,荡秋千的男子是孙海成,而画里的那位姑娘,孙海成虽不认识,却觉得特别眼熟。
拍了拍脑壳,孙海成想起不久前,红军宣传队曾到二连驻地慰问演出,有一位女宣传队员长得清丽亮眼,红军歌谣唱得格外动人,孙海成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对方,嘴里轻轻地滑出一句:“嘿——要是能娶个这么俊的媳妇,真是福气哟。”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孙海成的话音刚落,黄彬平便飞速跑到那位女宣传队员跟前,问她的名字,女宣传队员告诉黄彬平,她叫吴梅花。
黄彬平仍不罢休,两眼定定望着吴梅花,看得她面色羞红。黄彬平的这副表情让孙海成又气又恼,当天晚上,孙海成严厉批评他思想不正,说得黄彬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画中的姑娘与那位女宣传队员惊人地相似。孙海成没想到黄彬平的心思细得能穿针。他画得虽粗拙,却像一盏灯火,勾起他心底沉淀已久的情愫。
“连长,喜欢吗?”黄彬平轻声问道。
孙海成点了点头,把手伸进内衣口袋,小心翼翼地摸出薄纸包裹的礼物。
黄彬平轻轻地揭去薄纸,一尊母亲的木雕静静而立,宛若真人。
这下轮到黄彬平惊讶,原先,他听战友说连长有雕刻的手艺,却从来没看到他露过一手。今天见了,果然名不虚传。让黄彬平感到困惑不解的是孙海成并没有见过他的母亲,也没见过相片。两人月下闲谈时,他不过随口向连长黄彬平描述过母亲的样貌,不承想孙海成心细如发,他把黄彬平母亲的模样在脑海中反复过滤后,便躲着黄彬平,拿起刻刀在木根上一刀一刀细细雕琢,看得出,孙海成不是在用刀,而是在用心刻下这尊木像。
后来,孙海成和黄彬平参加了长征,两人爬过了雪山,来到了草地。
这片茫茫草原可是一块伤心地,红二连过这片草地时,气候恶劣外加饥寒交迫,使很多官兵不适应,与他并肩战斗的很多战友永远倒在了草地上,最终,红二连只剩下孙海成和黄彬平等二十多名红军。
荒枯的野草边,两人相伴赏月。
孙海成说:“今天的月亮真圆!”
黄彬平极度疲惫,给孙海成这么一说,抖擞精神,抬起头,只见一轮弯弯的明月高高地挂在空中。
“彬平,你有没有发现月亮上住着一个人?”
“谁呀?”
“你母亲呀。”
黄彬平摸了摸口袋里的母亲木雕,瞧了一眼孙海成,狡黠地说:“连长,月亮里除了我母亲,还住着另一个人。”
“谁?”
“梅花呗,她在月亮上荡着秋千,正朝你笑呢。”
“噢。”孙海成的双眸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不经意间漾出微光。
“连长,为了我的母亲,我绝不能倒下。”
“彬平,为了心里那份念想,我要活着走出草原。”
两人脸上,是凿刀刻出的决绝。
一只萤火虫,从草间飞起,在月亮与草地之间轻轻飞过。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萤火虫渐渐会聚在一块儿,它们带着微弱的光,努力向前飞翔。
作者:林朝晖
编辑:李明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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