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笔藏山 循迹金石春秋

印人书廊·印人印廊·石鼓·小盘谷·鉴亭·凉堂

杭州日报讯 循着孤山路，穿过月洞门，进入西泠印社，便如进入一轴无声展开的金石长卷——自印人书廊抚先贤手泽，至印人印廊观方寸乾坤；石鼓文浑朴之气未散，小盘谷幽奇之境已开；鉴亭临水照影，印心可证；凉堂倚山涵风，刀笔犹温。

印人印廊静静依在柏堂之西。它原本只是一堵围墙，直到1998年，西泠印社建社九十五周年的那个秋天，才被赋予廊的形态——单坡屋面下，朱红的廊柱托起一檐荫凉。缓步其间，目光拂过玻璃罩下的一方方印蜕，文彭、何震、丁敬、吴昌硕、齐白石……从明清至现代，四十余人的气息凝于石上。朱红的印面与墨黑的边款，在刻石与拓片上静静对话。这些印人，大多不独以篆刻闻名，他们的书法、诗文、绘画造诣，也早已汇入更宽广的历史文化长河中。此处，只有方寸金石间留下的刀痕笔意，如雪泥鸿爪，展示着他们曾如何以铁笔叩开金石的心扉。廊南墙上，一块乾隆年间的《重浚西湖并复柏堂竹阁记》石碑，字迹已有些漫漶，它比长廊本身更加古老，见证着此地过去的岁月。

从印廊北端折回，靠近柏堂的一侧，立着一列敦朴的石鼓。这便是石鼓文摹刻。它们是上世纪初，由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吴隐率友依古本仿制的。石鼓文，乃我国最早的石刻文字，承秦国书风，为小篆先声。在这十只石鼓上，原本应有七百一十八字，如今仅存三鼓有文。它们曾置于汉三老石室，后移至此。石面苍朴，字形古奥如天书，难以尽识，那浑穆磅礴的气象，直抵人心。站在它们面前，仿佛能听见当年工匠凿击石面的回响。

转身向东，印人书廊则是一番不同的气韵。这“双凹字形”的六开间廊庑，建于何时已不可考，只知1983年曾历大修，十年后，1993年的秋天，才被正式定名。社长启功题写的匾额悬于南入口，笔意清润。廊内壁上，丁敬、邓石如、吴让之、赵之谦、吴昌硕……直至沙孟海，历代印人的书法刻石依次而立。钱君匋在《印人书廊记》中写道：“印人与书法有密切关系，若印人不能书，其印必不可观……”此言道出了此廊存在的深意——刀锋的力量，终源于笔锋的修养。廊间有美人靠，倚坐片刻，可见细流潺潺，汇入院中的莲池。

循着石径向西，径旁竹树渐密，境界转幽，上行不远，即是小盘谷。此地真可谓“山光水波，萦映夫谷”。光绪三年（1877），江西布政使李桓（字黼堂），因喜爱孤山西泠一带的山水，在六一泉旁建屋居住。诗僧笠云曾在此游历栖息，将此地命名曰“小盘谷”。后来，屋室颓圮。直至1911年，李黼堂的孙子李庸，因李家祖孙几代人倾慕风雅，对于创立西泠印社尽心竭力，于是将小盘谷毗邻西泠印社东侧的这一片土地，正式捐赠于印社，开辟为社中一区幽境，并撰文刻石，记录此事始末。此一方天地，由此熏陶着后人。最早提倡创社的金石篆刻家中最年轻的唐醉石，便是其中之一。他幼年随外祖父李辅耀定居杭州，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研习金石碑版，并为其题写了“斯文奥”隶书匾额。

小盘谷内怪石参差，竹影摇动，最引人驻足的，是北面嶙峋岩壁上的摩崖石刻。冯云鹏、冯云鹓编纂的《金石索》中云：“就其山而凿之，曰摩崖。”古人在崖壁上留下的刻绘，是后人久能揣度的宝藏。“芋禅”二字，引出一段唐代名相李泌的传奇。相传李泌隐居南岳时，曾从懒残和尚处分食半枚残芋，而得“领取十年宰相”的机锋，后果然应验。“留云”为李黼堂手书，1917年摹勒上石，笔意洒脱，似真欲将过往的云烟挽留于此。“人间何处有此境”，是道光年间吴咨的慨叹，此一问，道尽了千百年来文人对此间山水的痴迷。另有“摹大吉碑”，复刻东汉买山刻石的古拙文字。李庸在《小盘谷记》中，将家族与印社的这番因缘娓娓道来，字里行间，是“风树之悲，感慕何已”的追思，更是将一处私家幽境托付给公共雅苑的豁达。

从小盘谷缘石级而上，西行不远，遁庵在望。再往西，墙下玲珑一角，便是鉴亭。此亭建于1919年，由吴善庆捐资，以其父字命名。亭依墈而立，四石柱撑起一方天地，朝外翘角灵动，似欲飞入湖光。亭内就墈垒石，嵌着吴善庆所撰《鉴亭记》碑。匾额“鉴亭”二字为朱祖谋所书，清峻有力。石柱上镌有叶为铭所题隶书联：“乐石吉金以为鉴，苍官青士伴斯亭。”金石可作镜鉴，苍松翠竹长为伴侣，此中寄托的是一份以古为镜、以自然为友的文人理想。亭内另有吴隐撰、吴昌硕题书的对联“揽景鉴湖同鸥鹭尽堪寻旧侣，成仁泰山重松筠犹自仰清风”，更添一份金石之交的厚重情谊。站在亭中，前眺湖山，后倚孤山，确是一处观照内外的绝佳所在。

从鉴亭所在高处折返，向四照阁方向下行，便可见凉堂静卧于林木掩映之中。此处原是宋绍兴年间古迹，曾以“植梅数百株”而被称为“西湖极奇处”，宋高宗赵构与画师萧照在此斗酒作画的逸事，更为它镀上传奇色彩。后荒圮，在1924年得以重建。如今的凉堂，古朴依旧，西侧外壁上，嵌着岳飞手书的刻石九方。笔墨间金戈铁马的铮铮之气，与孤山此刻的静谧形成了奇妙的张力。张钧衡于乙丑年所书匾额，点明了“仍其额名”的延续之意——建筑可重建，但那份深藏于山石与匾额之间的历史记忆，却需要被一再确认和承托。

刀笔藏山，游迹成文。自柏堂启程，两侧印廊与书廊已将刀石相激、笔墨相生的艺术根本悄然铺陈；驻足石鼓文前，古老的文字经后人之手摹刻，犹带古朴意韵；转入小盘谷幽邃之处，“芋禅”“留云”等摩崖题刻在岩壁间低语，寄寓着古人隐逸山水的澄明哲思；鉴亭临水而立，“以石为鉴”的深意在此处涟漪微荡；终至古迹重筑的凉堂，层累的历史厚度如呼吸般可触。这一路，于山石草木、一砖一瓦之间，见得西泠印社的前人——他们对金石的痴迷、对笔墨的敬重、对文明传承的担当，都映照在孤山的一物一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