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杭剧：如何在守正创新中焕发时代新声（上）

杭州日报讯 作为杭州独有的地方戏曲剧种，杭剧已走过百余年沧桑历程。原名“武林调”的它脱胎于杭州曲艺宣卷，曾在杭嘉湖及苏南地区广为流传，成为承载江南市井风情的文化符号。1923年，民乐社首演《卖油郎独占花魁女》，标志着杭剧正式登上戏曲舞台。新中国成立后，杭剧凭借悠扬婉转的唱腔与浓郁的本土气息红极一时，深深镌刻进杭州人的集体文化记忆。

2025年末，由杭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主办，杭州市文化馆（杭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联合杭州滑稽艺术剧院（杭州杭剧团）、杭州黄龙越（杭）剧团承办的“百年回眸·守正创新”杭剧百年传承发展交流会顺利举办。与会者围绕“百年杭剧如何赓续薪火、赢得更多观众”等展开深度研讨，为这一古老剧种的未来发展勾勒出清晰蓝图。

回首发展历程，杭剧的传承之路绝非一帆风顺。因形成时间较短、流传地域有限、初创期从业人员文化素养偏低等原因，早期杭剧多以移植其他剧种剧目、整理改编宣卷传统曲目为主，未能形成彰显自身特质的保留剧目。新中国成立后，杭剧开启“古装剧与现代戏并举”的创演探索，《银瓶》《李慧娘》等古装剧与《雷锋》《王杰》等现代戏相继问世，陷入危机的杭剧得以重焕生机。然而时移世易，至20世纪末，杭剧逐渐走向衰落，濒临消亡。

2008年，在杭州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下，杭剧迎来复兴契机：依托杭州滑稽艺术剧院组建的杭州杭剧团专攻现代戏，推行“订单式创作”，紧扣当代家庭伦理、社区治理等民生议题，以“小成本、大情怀”的创作理念，通过“名师带徒”模式培育青年人才；杭州黄龙越（杭）剧团则主打古装剧，通过复排经典剧目、创新“剧场+景区”驻演模式、打造西湖申遗献礼作品等举措，持续播撒杭剧文化种子。

但是，尽管有政府资助兜底，杭剧发展仍存在诸多困境和挑战，如演出过度依赖景区驻场与政府项目，市场化运作能力薄弱；青年演员成长周期长，传统声腔驾驭与现代表演手法的融合难度较大；数智时代下新媒体传播滞后，年轻群体对杭剧认知度极低等。面对这些困境，如何找准新的出发点，为百年杭剧注入持久生命力？按照杭剧的传统与历史，以及当前的生存状况，根据两个表演团体的人员配备和单位性质等具体因素，笔者以为当从古装剧与现代戏两方面进行探索。

一、守正创新：

让杭剧古装剧唤醒当代共鸣

杭剧古装剧的新意焕发，核心在于把握“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既要坚守剧种核心基因，又要以现代视角激活传统故事的生命力，在“故事新编”中实现文化传承。

1. 声腔为核，老调注入新审美

“武林调”和“杭摊”独特的声腔体系，是杭剧的魅力根基。其唱腔涵盖“平板”“大陆调”“游魂调”等十余种板式，其中“大陆调”的粗犷高亢与“游魂调”的婉丽缠绵最具辨识度。1962年移植的《李慧娘》中，“游魂调”以无伴奏人声哼鸣营造凄清氛围，“冷雨凄风过西湖，孤魂飘零无归处”的唱段，凭借级进旋律与哽咽咬字，将李慧娘的幽怨与不屈刻画得入木三分。《银瓶》“抗婚”片段的“大陆调”高亢激越，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呐喊，尽显市井女子的刚烈气节。这些声腔不仅是独特的音乐符号，更是杭剧区别于其他剧种的“声音基因”。

守护“声腔之魂”并非固守原貌，而是要在传统框架中融入现代审美。在“百年杭韵 戏润江南”系列活动中，新排《白蛇传·断桥会》便做出有益尝试：既保留“武林调”“游魂调”的婉转基调，又加入古筝泛音与箫声呜咽，既强化了白素贞的幽怨心境，又以丰富的乐器层次提升现代观众的代入感。《银瓶·说宪》“抗婚”片段的“大陆调”，则在高潮处融入定音鼓轻击，以更富张力的节奏传递反抗精神，让古老声腔焕发时代新声。

2. 故事为媒，题材承载新价值

杭剧古装剧传统题材多源自民间故事与历史传说，如《卖油郎独占花魁女》《白蛇传》等，这些故事自带深厚的文化认同基础，只需以现代视角重新解读，便能引发当代观众的情感共鸣。

一方面，可挖掘“小人物、大情怀”的微观叙事。杭剧素来以市井气息见长，不妨聚焦传统故事中的小人物形象。例如可在复排《卖油郎独占花魁女》时，着重刻画花魁女对卖油郎的心理转变过程——从身份悬殊带来的戒备，到被真诚打动后的自我反思，通过“小经调”细腻唱段“他担中油香透我心，原是人间至诚人”，传递“平凡人亦有珍贵品质”的现代价值观。

另一方面，可深度融合杭州地域文化，打造特色“杭味”古装剧。我们要敢于在杭剧新创古装剧中融入西湖元素，例如，《苏小小》“西泠桥畔题诗”片段，便将“断桥残雪”“雷峰夕照”等西湖典故融入唱词；新版《银瓶》则将“岳飞抗金”的历史背景与杭州地域文化相结合，在舞台设计上融入六和塔、保俶塔等标志性意象，让观众仿佛置身“烟柳画桥”的西子湖畔，深化“杭剧即杭州”的文化认同。

3. 老戏新排，焕发剧目新活力

老戏新排是杭剧古装剧传承的重要路径之一。我们可以通过新生代演员演绎融入时代审美，让经典剧目突破“老戏老演”的局限，吸引更多年轻观众关注。原杭州杭剧团历史上和“杭剧改革”时期如《螺蛳姑娘》等许多优秀小戏，可以在重新改编后由新生代演员搬上舞台，以清新灵动的表演和婉转悠扬的唱腔，演绎纯真唯美的爱情故事，既让老观众重温经典，也让新观众感受到杭剧的青春活力。

此外，可以广泛吸收、挖掘其他剧种的优秀传统小戏，增加杭剧古装剧的可演剧目数量。例如，杭剧改编版《小姑贤》以“愿同尧舜意，所乐在人和”为核心主旨，通过趣味盎然的日常场景，演绎“家和万事兴”的传统美德；《戏牡丹》以吕洞宾与白牡丹的诙谐对白，展现古代劳动人民的淳朴智慧，其“游魂调”唱段至今仍令观众忍俊不禁；折子戏《岳母刺字》由实力派演员倾情演绎，将“尽忠报国”的“忠”与“遵母训”的“孝”诠释得淋漓尽致，成为传递“忠孝文化”的经典载体。

杭州黄龙越（杭）剧团在2012年推出的新版杭剧大戏《龙凤锁》，更是老戏新排的大胆实践：故事上，删繁就简，聚焦于主人公之间的真挚爱情；音乐上，融合“大陆调”的高亢激昂与“杭州滩簧”“平板”的柔美婉转，尤其是“花园相会”一场的“平板”转“大陆调”男女对唱，将青涩羞涩与坚定执着的情感表达得淋漓尽致，成为连接老戏迷与年轻观众的情感桥梁。

4. 文旅融合，拓展传播新场景

杭剧古装剧的传承发展，需要跳出传统剧场的局限，与文旅场景深度融合，形成“文旅+”的大场面。黄龙洞禧园景区便通过常态化演出《龙凤锁》等大戏及《双下山》《断桥》《貂蝉拜月》等经典小戏，让游客在游览西湖的过程中近距离感受杭剧魅力；而他们在杭州艺苑剧场演出的新编杭剧大戏《结发缘》，则以“西湖爱情故事”为线索，融入南宋遗风、十里红妆等杭州文化元素，成为西湖“申遗十周年”的献礼佳作。这种“剧场+景区”的模式，既有效扩大了杭剧的传播半径，又为文旅产业注入深厚文化内涵，实现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双赢。

从《李慧娘》的“游魂调”到《银瓶》的“大陆调”，从《苏小小》的“西湖典故”到《新龙凤锁》的“新老融合”，再到《结发缘》的“文旅赋能”，杭剧古装剧的新意焕发，终究离不开“守正”与“创新”的平衡——守住声腔之魂、故事之骨、地域之根，再以现代视角激活其艺术血肉，让老戏不仅能演给老观众看，还能走进年轻人心里。（未完待续）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