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从六朝古井到时尚街区，一条古巷的千年史

在南京，看似不起眼的老街巷都可能封存隐秘的历史。

碑亭巷，南北走向，北至珠江路，南接中山东路，长不足千米，宽仅十余米，看似平淡无奇，弥漫市井烟火，却承载着从六朝以来的千年金陵文脉，折射出王朝兴废的历史风云。近日，由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陆远撰写的《碑亭巷》出版，用一本小书为已无“碑”也无“亭”的碑亭巷“立传树碑”。

《碑亭巷》是南京出版社推出的“南京城市文脉”丛书的一种，也是一群南京学者长期研究街巷“微历史”，丰富城市文脉内涵的学术成果。在他们看来，道路和街巷是城市的血管和经络，是城市历史的“切片”，自有研究价值。可惜的是，长久以来，这个研究视角往往易被学界忽视。

去年以来，“南京城市文脉”丛书连续推出多种，涉及进香河路、成贤街、下关大马路、颐和路、龙蟠里、长白街、北京东路、北京西路等道路，“碑亭巷”是这套丛书中最新的一种。

“为什么由我来写碑亭巷，除了因为我是研究南京城市史的学者，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曾在此长期生活。”陆远在碑亭巷内南京九中求学六年，每个周末他总要到住在碑亭巷老字号饭店“全福楼”楼上的爷爷奶奶家吃饭，“每次我来，爷爷都要到全福楼买两屉包子带上来。”全福楼（已改名为“旺福楼”）的薄皮小笼包、曾给全福楼作技术指导的“金陵厨王”胡长龄自然也被陆远写进书中。

不过，求学的经历，亲情的记忆，美食的滋味还不足以让陆远为碑亭巷写出一部“传记”。为了全方位挖掘碑亭巷的过往，陆远查阅海量文献，只要有包含“碑亭巷”三个字的史料他都不会放过。从纸面到地面，他反复游走于碑亭巷中，走进每一栋老建筑，和老街坊聊天，寻找街道和建筑背后被遮蔽的往事，用现代人熟悉的表达方式重新叙述碑亭巷“前世今生”。

街巷名称当然是揭开街巷历史的第一把钥匙。“‘碑亭巷’的得名由来，清末文史专家陈作霖在《炳烛里谈》里说的清楚。”陆远介绍，1645年，豫亲王多铎率军占领南京，“兵不血刃，民感其惠，立碑以颂德。”南京百姓为表达感念之情，在这里为多铎立碑建亭，这条街巷因而有了“碑亭巷”的名字，当然，那通碑和那座碑亭如今早已无迹可寻。

但地名不能涵盖街巷历史的全部，陆远的目光被2009年碑亭巷发现的一眼六朝古井牵引，越过明清鼎革的历史风云，投射到1600多年前的六朝。“这口砖井和其他一系列考古发现，印证了碑亭巷所在的区域曾属于六朝宫城，也就是唐代诗人们热衷怀古的对象——‘台城’。”在陆远看来，尽管彼时碑亭巷还没形成，但碑亭巷的文脉从六朝就已发端。

对碑亭巷的历史书写从六朝着笔，《碑亭巷》中，陆远梳理这条街道的千年演变。他发现，碑亭巷在近代以前的故事略显单薄，除了“台城柳”，可浓墨记录的就是清代江宁织造府的浮沉兴衰。清代前期，碑亭巷的一部分包含在江宁织造府的范围之内，换言之，这里是曹雪芹家族长期生活的地方。1984年，碑亭巷的大行宫小学内挖出清代假山、染料，被认为是江宁织造府的遗存。碑亭巷因而与曹雪芹、《红楼梦》、南京云锦、江宁织造这些文化符号联系在一起。2013年，由吴良镛院士设计的江宁织造博物馆在碑亭巷旁建成开放，成为古巷最吸引人的文化地标。

进入近代，碑亭巷在南京城市史中的地位日渐彰显，甚至可以说，碑亭巷与南京城市近代化进程同频共振。

陆远考证，1874年，负责办理防务、工业、交通、教育等新政的江宁洋务局开设于碑亭巷附近；1895年开通的南京首条近代道路——江宁马路，1909年通车的中国第一条市内铁路——宁省铁路，其规划的终点均为碑亭巷；1908年，江宁咨议局筹办处在碑亭巷成立；1912年初，碑亭巷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教育部”诞生地；1929年9月，碑亭巷与中山东路交汇的路口设置红绿灯岗亭，这是南京第一批有信号灯的现代岗亭；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第一封宣告这一喜讯的电报正是从碑亭巷街区向全世界发出……

除了壮阔的历史风云，在地居民对街区集体记忆更有兴趣，这些也是街巷微历史关注的重点。在《碑亭巷》中，陆远讲述了曲园酒家、震旦大学预科部（九中前身）、慕慈医院、光华照相馆、浮桥、南京卷烟厂的故事，梳理了和碑亭巷垂直相交、比碑亭巷更“微小”的一枝园、如意里、杨将军巷等小巷的历史。此前很少被提及的街巷往事被写入书中，比如，光华照相馆曾为白崇禧一家拍摄全家福，那张照片上能看到还是少年的白先勇；著名经济学家厉以宁由慕慈医院的医生接生；近代名人张勋、林森都曾在碑亭巷一带居住。

在《碑亭巷》中，陆远更展望了碑亭巷的未来。他介绍了南京卷烟厂旧址变身为“D9街区”这一成功的城市更新典范，并进而提出，在保持传统风貌、赓续历史文脉的基础上，碑亭巷可持续引进新业态、新功能、新场景，让古老街巷的老旧空间不断焕发新的生命力。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于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