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时论｜“不出事”何以成了“头等事”

《半月谈》近日刊发文章，列举了压制式、对抗式、糊弄式、和稀泥式、甩锅式、将错就错式等六种不良舆论观，读来令人警醒。最近河南一些瓜农因滞销向媒体求助，村干部的第一反应不是核实情况、联系销路，而是将其定性为“负面舆情”，要求撤回求助信。面对群众求助，相关部门的反应不是着手解决问题，而是想方设法不出舆情，这种心态催人深思。

有领导干部坦言，最怕的就是所在地方“被盯上”“上热搜”，因为“上热搜”就意味着“出事”了。这种简单地把引发媒体关注等同于“出事”、把“不出舆情”当成超越一切的“头等大事”的现象，根子还在于把舆情当成“敌情”，把本该是治理帮手的声音，当成了需要消灭的杂音。“不出事”当然很重要。一个负责任的治理者，理应把安全稳定当作底线要求。但如果对“不出事”的理解走了样，把“不出事”当成“不被发现”，把“不解决问题、先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当成“潜规则”，则恐怕变了味。

那么，这种“怕出事”的焦虑从何而来？一方面是个别地方的考核出现偏差。舆情在一些地方被赋予“一票否决”的权重，一次负面曝光可能令数月努力付诸东流。这让基层形成了一种极为“务实”的计算逻辑：既然无法确保辖区内所有问题都解决好，那就努力确保所有问题都不被看见、不被传播。另一方面，舆情发生时，一些地方习惯性地将问题向下归因、动辄归咎基层，把群众正常诉求当成需要压制的“麻烦”，不问是非对错，只问怎么平息“舆情”。一旦把“不出事”当作第一要务，群众的求助便成了“抹黑”，媒体的监督便成了“找茬”。

今天的媒介环境下，信息传播无远弗届，公众对公共事务的参与热情和质疑能力也今非昔比，但一些基层干部既缺乏对舆论传播规律的认知，也缺少与公众对话的经验。能力赤字又反过来强化了压制和对抗的冲动，当手中只有删帖、拉黑、上门施压这几张牌可用时，它们就会被反复打出，哪怕每一次使用都会带来公信力的折损。可问题不会因为被压下就自动消失，掩耳盗铃式的应对，暴露的不是对问题的敏感，而是能力的短板。

把“不出事”当成超越一切的“头等大事”，说到底是政绩观出了问题，是忘记了“为民造福”才是干事创业的根本标尺。矫正这一标尺，不能靠空喊口号，要靠制度设计的改良、靠每一级治理主体真正把群众利益放在首位。对上级而言，要容忍“不完美”的声音，给基层留出容错空间，杜绝“一有舆情就问责”的一刀切考核，精准区分履职突发舆情与失职失责舆情，让干部敢担当、敢作为，不再畏舆情、怕发声。对基层而言，则需重新认识舆情的本义，它不是洪水猛兽，而是送上门的民意窗口。舆情处置不是就舆情处置舆情，而是通过舆情的窗口发现问题、推动治理，说到底，就是站到群众中去，把群众的事当自己的事。

舆情是一面镜子。怕照镜子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脸上沾了什么，敢于照镜子、善于从镜中审视自己的人，才能发现问题、修补短板。事实上，舆情的每一次出现，都是治理“排气阀”在发挥作用。试图堵住这个“排气阀”，也许能换来片刻的宁静，但信任的流失、矛盾的淤积，一定会让“不出事”的幻想付出更惨重的代价。把群众的声音当成改进工作的契机，把公众的监督当成检验作风的镜子，让“干成事”重新成为干部心中的“头等事”，这才是“不出事”焦虑的唯一解药，也是基层治理该有的格局和底气。

（陈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