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载于1934年底出版的《航空生活》杂志上的苏光华日记（资料照片）“国土是被蚕食，鲸吞，不，狼吞虎咽，一天天十里百里地丧失下去，直到沦亡了四省整整的五百万方里的土地为止……”5月19日，86岁的江阴南菁高级中学退休教师苏婉，诵读着最新发现的父亲苏光华生前日记。
1938年5月20日凌晨，在中国全面抗战最艰苦卓绝的时候，两架中国轰炸机将百万张传单撒向日本长崎、久留米、福冈等城市，对日本本土进行“纸弹轰炸”，这也是日本有史以来首次被外国空袭。完成这一壮举的，正是江苏籍空军飞行员苏光华等8位空军勇士。
“目标马路路灯，投弹！”苏婉的书桌上，有一张发黄的老照片：一位英气勃发的青年，身着飞行夹克，头戴飞行帽，目光如炬——那正是她的父亲苏光华。
苏婉在翻看相册里父亲照片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魏林娜/摄1938年初，日寇在地面疯狂地攻城略地——目标直指中国当时的抗战心脏武汉，还出动飞机狂轰滥炸。为鼓舞士气，也为震慑日本侵略者，国民政府决定：派飞机轰炸日本本土！由于当时中国空军经淞沪、南京之战后损耗巨大，仅存两架能跨海远航的美制马丁139WC轰炸机，实弹往返风险极大，最终决定不投炸弹，改用“纸弹”——散发反战传单。
“传单一共有100多万份。”苏婉转述父亲战机领航员刘荣光来访江阴时所说的话，传单内容既有严厉警告、谆谆告诫，更有苦心劝谕，如“尔再不驯，则百万传单将变为千吨炸弹，尔再戒之”“占领满洲，今已七年……日本人民得到些什么呢？”“为着解放两国人民的苦痛，以同盟罢工来战斗吧！”
5月19日，两架飞机由汉口王家墩机场起飞，抵宁波栎社机场后暂时休息。苏光华是长机1403号的副驾驶（正驾驶为徐焕升）。“那天晚饭大家都吃不下，互相也没说什么话。本想再打个盹，但哪里还睡得着。”苏婉曾听刘荣光这样回忆。
苏光华担任副驾驶的1403号轰炸机 （资料照片）23时48分，出击令下达，双机腾空而起，朝着日本九州飞去。5月20日凌晨2时40分，战机飞临日本领海上空。“目标马路路灯，投弹！”2时45分，战机飞临长崎上空，炸弹仓开启，纸弹接踵被推出机舱，化作漫天“雪花”，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飘向长崎的大街小巷。
“到达该地（日本长崎、佐世保一带）时，敌人均在睡中，闻机声警醒，仓惶放警报，实行灯火管制，但未放高射炮，敌机亦未起飞。”5月21日至25日，《新华日报》连续刊登了多篇有关中国空军首次对日本土空袭的报道，尤其是21日第2版最为详细：在长崎撒下传单后，“飞越多良岳有明海，经久留米市而直达福冈，遂于该市上空盘旋、散发传单小册”“离福冈后，即绕飞九州北部一周，散发传单”，最后“向西归来”“从容渡海”。
“纸弹”扬威震惊世界“这次远征日本，是日本有史以来首次遭受外国空军袭击，打破了日本人自认牢固的空中防线，对日本军国主义分子是一次巨大的打击，也极大提振了中国军民的士气。”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宣教部主任高萍萍告诉记者。
1938年5月20日11时30分，战机凯旋，降落在汉口王家墩机场。包括中共中央代表和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代表周恩来等在内的社会各界人士来到机场迎接。兴奋的人群直接将8位“飞将军”抬到了机场总站前，接受欢迎。
1938年5月21日的《新华日报》第2版（资料照片）对于此次“轰炸”日本事件，国内外报纸、通讯社争相报道，予以高度评价。《大公报》指出：“空军初次远征日本，在九州各地散发传单，唤醒日本迷梦，发扬中国德威。”《申报》称：“冲破万里长空，完成神圣使命，神鹰队长征三岛，散发传单不滥杀无辜，以正义人道告诫敌国。”英国《新闻记事报》社论称：“中国空军日前飞往日本散发传单，唤醒日本人民推翻军阀，此事意义重大，亦饶有趣味。”
“轰炸所用传单，其文宣内核与制作主力，离不开中共直接领导的第三厅及文化战线力量。”据南京国家记忆与国际和平研究院副研究员胡卓然介绍，第三厅由中共中央长江局和周恩来直接领导，汇聚了郭沫若、阳翰笙、田汉等文化艺术界名流，抗战宣传工作风生水起。传单《告日本国民书》系郭沫若撰写，《反战同盟告日本士兵书》等传单由活跃在中国的日本反战同盟成员撰写。传单定稿后，请日本友人、反战作家鹿地亘翻译成日文。
1938年5月22日，周恩来等在航委会政治部向勇士赠送锦旗（资料照片）5月22日，周恩来等还专门来到航委会政治部，热烈祝贺八勇士凯旋，并代表中共中央赠送了锦旗，上书“德威并用，智勇双全”。
“遗憾的是，当时我父亲等几位飞行员有任务出去，并未和周恩来等人见上面。”苏婉告诉记者。
碧血长空英魂永铸苏光华并非父亲本名。苏婉介绍说，父亲1914年生于江苏江阴，少年时目睹国家受尽外敌欺侮，便改名“光华”，立誓光复中华。他先考入金陵大学，九一八事变后瞒着家人报考杭州笕桥中央航空军官学校，成为第四期优等生。
1937年7月7日，全面抗战爆发，苏光华被编入空军第十四队，当年8月14日，苏光华率一小队轰炸机向吴淞口水域的日本海军第三舰队旗舰“出云”号等军舰俯冲投弹，沉重打击了敌舰嚣张气焰。战罢返航，苏光华座机机身已弹痕累累。
“远征日本本土归来后，父亲继续驰骋长空，抗击日寇。直到1940年11月，保卫成都惨烈空战爆发，他驾驶轰炸机遭敌火击中身负重伤，牺牲于12月，时年26岁。去世前父亲拉着妈妈和出生仅52天的我，万般不舍。”听过长辈们多次的讲述，这些画面已经长久铭刻在苏婉的成长记忆里。
苏婉在翻看父亲的照片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魏林娜/摄2007年8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向苏婉颁发了载明苏光华烈士身份的《革命烈士证明书》。2024年4月，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公布了1468名中国籍抗日航空英烈相关信息，苏光华名列其中。
苏光华烈士的日记是胡卓然近日在研究中发现的，原刊载于1934年底出版的《航空生活》杂志上，他特意委托记者转给苏婉。
八勇士在成都与川康绥靖主任邓锡侯、海军名宿萨镇冰等人合影（胡卓然提供）“因为暴日的野心正未止呢！……这一奇耻大辱，只要你热血的人，是如何的痛心，如何的奋慨，又何况我们是未来的空军斗士……”苏婉老人一字一句地诵读这篇父亲写于九一八事变三周年的日记。如今，隔着88年的时光，她仍能感受到父亲那次毅然跨海远征背后的决绝。那不仅是一次战术奇袭的壮举，更是他以“光华”为名、立志“光复中华”的铮铮誓言。
文字：田梅 杨玉梅 涂珂
视频：魏林娜美编：朱丽鸣谢：南京市中山陵园管理局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中国民主同盟江阴市委员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