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AI侵权升级！维权很难，但“向善”必为

4月2日，中国广电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发布严正声明，强调“当下AI换脸合成、声纹克隆复刻、影视素材任意篡改、魔改、擅自抓取演员影像声频用于AI模型训练等侵权行为频发，严重侵害演艺从业人员合法权益，扰乱视听行业正常秩序，要坚决抵制这一侵权现象。”

随着AI技术的快速普及，AI侵权已蔓延至文艺创作、商业应用乃至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当AI生成的虚拟形象能以假乱真，当一键复制的合成音频能跨越时空“重现”人声，当海量创作数据被悄然抓取训练……在利益驱动下，AI一边是释放创新活力的助推器，一边悄然成为“窃取”他人劳动成果的工具。

“我的作品被剽窃了”

“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电影《扫毒》中张家辉的这句经典台词，经由北京九紫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董事长、配音演员李龙滨配音后成为银幕记忆。可谁承想，这句凝聚着配音演员心血的台词，却被AI提取并魔改，被批量贩卖，广泛应用于影视二创、短剧配音、有声读物等场景，既有商业变现，也有非商业传播，严重干扰了其职业发展与商业价值。

“声纹在被AI‘窃取’后，会把多个人的声音捏合在一起，听起来既像又不像，模糊不清、难以界定。”李龙滨向本报记者坦言，自己在多个影视作品中的配音被侵权，从最初简单粗暴的直接搬运，到如今隐蔽性极强的AI魔改，侵权形式还在不断升级。

“我的作品被剽窃了！”这句话，道出了无数被AI侵权的从业者心声。3月20日，曾为《甄嬛传》甄嬛、《大鱼海棠》椿等经典角色配音的演员季冠霖，在社交平台发布抵制AI侵权的声明。随后，谷江山、边江、吕艳婷等数十位知名配音演员也接连发声，配音演员史泽鲲更以“法庭见”三字表明态度。这成为目前中国配音行业，对AI声音侵权最大规模的一次集体反击。

在声音侵权之外，AI侵权的触角已蔓延至更多领域。最近，江苏苏韬律师事务所律师曹静正在办理的一起案例颇具代表性：一家公司与真人模特签订协议，出资将其打造为专属数字人，约定了使用的平台、渠道和产品范围。但该公司擅自超出约定，将数字人用于其他平台宣传和未约定产品，模特认为自身权利被侵犯，遂将对方诉至法院，目前案件仍在审理中。

谈及“苏超”短视频创意被抄袭一事，抖音用户名“淮安印象”、淮安区自媒体协会成员朱长荣很是气愤。“我花了数小时，逐帧修改细节，反复调试人工智能生成画面，创作出一个吴承恩与孙悟空同框演绎的短视频，借喻淮安对战连云港，上线后获得了30多万的点击量。没多久，我就在其他视频中看到，对方从我的作品中截取五六秒的核心画面，再整合一些其他画面，生成了一个‘新’作品。”朱长荣称没有那么多精力和财力去维权，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从上述这些案例，可以清晰看出AI侵权的演进路径。”江苏苏泓律师事务所徐甜律师指出，图片是最早的AI侵权重灾区，因制作门槛低、传播范围广，侵权行为最为泛滥；随着技术升级，AI声音侵权成为新的高发领域，尤其在短视频平台，AI合成影视主角、知名人士声音进行解说的现象屡见不鲜；而在直播带货领域，未经明星授权，用AI合成其形象和声音进行24小时直播的行为，也已成为典型侵权场景。此外，AI生成文字涉嫌抄袭、AI绘画照搬原创作品、AI训练擅自抓取他人素材等问题，正在不断涌现。

“维权之路让我身心俱疲”

4月5日，记者在某电商平台搜索相关关键词后，页面被各类AI配音产品刷屏。一张张醒目的封面赫然标注着“还原度100%”“真实复刻原声”，更有卖家在产品介绍里直接标出“史上最强情感配音，配音员要失业了”。记者随机点开一款产品，向店员咨询能否克隆某著名演员的声音，对方表示完全可以，只需提供声音文件和文稿，售价仅为20元。随后，记者又询问了多家店铺，发现这类AI配音服务的收费门槛极低，从3元到100元不等。

更令人担忧的是，平台上还有不少卖家直接兜售语音克隆软件。他们在介绍中极力鼓吹软件的“强大功能”：“可克隆任何声音，无门槛上手，广告配音、口播带货、喊麦彩铃等场景全适用，零基础小白也能轻松学会！”不光如此，记者在开源平台上也发现了类似的声音克隆软件，可供用户免费下载。

一方面是侵权门槛极低，另一方面却是维权难度较大。知名配音演员李哲毅最近处理的一起维权案件，就让他身心疲惫。

李哲毅拥有11年配音经验，深耕广告、纪录片等领域，去年底发现某网站音色市场中，一款标注“温暖磁性”的音色与自己高度一致，系未经授权的AI克隆声，网站还虚假宣传该音色有完整授权手续。发现侵权后，李哲毅第一时间联系该平台，提出登文致歉、下架侵权音色、合理赔偿三点要求。平台虽下架了涉侵权音色，却以“音色由第三方上传且已签署授权声明”为由推卸责任，还以用户隐私为由拒绝提供第三方信息，要求李哲毅通过司法途径获取协查函。

“我根本没有授权，也不清楚这个授权签名是谁‘帮’我签的。”李哲毅告诉本报记者，虽然维权很难，但他还是耗时数月，整理好起诉材料，完成了声纹鉴定。目前法院判令平台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已下架侵权音频，但就此前已经发生的涉嫌侵权的行为，双方没有达成共识，也没有和解。“维权之路让我身心俱疲。”李哲毅表示，这个侵权音频他会永久保留，目的不是为了获取赔偿，而是警示当下AI侵权乱象。

针对李哲毅这起维权案例，曹静指出，权利人要证明AI生成的内容与自身权益客体存在实质性相似，“虽然实践中会参考声学、图像学等专业标准，从声音频谱、图片构图、人脸比例等维度进行一一比对，但仍需法官综合判断，主观性较强，缺乏量化标准。此外，向AI平台调取侵权方的生成指令、素材使用记录等关键信息，也需要通过法院调查取证，流程繁琐、耗时较长，这些都增加了举证难度。”

“目前我国尚未出台专门针对人工智能侵权的细化法规，相关纠纷只能套用《著作权法》《民法典》等现有法律。”江苏斐多律师事务所律师周二伟表示，尽管《民法典》明确将自然人声音纳入人格权保护范围，参照肖像权保护相关规定，但在AI场景下，声音、形象的克隆与使用，往往涉及多重权利交叉，认定难度较大。部分平台为追求流量和收益，对平台内的AI侵权行为监管宽松，甚至在用户协议中通过权责划分排除自身法律风险，未能有效遏制侵权内容的传播。

要积极引导“技术向善”

技术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如何划定边界、规范使用。面对AI侵权乱象，不应简单否定技术创新，而应结合新情况、新问题，通过完善法律体系、强化监管力度、提升维权能力、引导行业自律，在多方协同构建的治理格局下实现“技术向善”。

“虽说AI生成的内容具有创新性，但本质上仍归属于版权法管理范畴，如果使用者输入的指令足够清晰、明确，融入了自身的思想与表达，属于智力劳动成果，那么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于使用者；如果仅为简单、笼统的指令，未体现独创性，则无法获得版权保护。”周二伟认为，这一判定逻辑与传统的委托创作关系类似，AI在此过程中相当于一个“工具人”，如同委托他人创作时，思想与表达的提供者才是版权的核心归属者。

“权利人做好版权登记，是防范AI侵权最有效的支撑之一。”南京市版权保护协会原常务副会长杜维鸣建议，无论是传统创作，还是借助AI工具完成的作品，只要创作者认为其具备原创价值，就应及时进行版权登记。版权登记证书作为重要的法律凭证，可大幅提升维权效率与成功率，避免权利人在诉讼中陷入“举证难”的困境。

杜维鸣提醒，版权登记的保护范围十分广泛，口述作品、文字、美术作品、摄影作品、音频、视频、产品设计图，甚至服装花纹、微信头像、文创产品、影视剧剧本及衍生品等，均在可登记范畴内。审核过程中，相关部门会依托AI技术与数字大库，通过爬虫技术进行相似度检测，同时结合人工审核，如果未发现与已有作品相似度超50%，且符合原创要求，即可顺利取得版权登记证书。

国家青年配音演员、江苏省影视话剧特邀演员蒋煊也向记者直言“目前，技术上无法完全防范”。在他看来，AI仿声技术迭代速度日新月异，日常公开语音、通话，都可能被悄然抓取，成为AI克隆的“免费养料”，而法律完善需要时间，短期内乱象难以根治。

“虽有侵权现象发生，但AI在无障碍服务、文艺创作、商业创新等诸多领域，着实有着不可估量的应用潜力。”蒋煊表示，此次多个配音演员维权并非抵制技术，而是呼吁合规使用、授权先行，推动形成“技术创新+权益保护”的良性生态，充分释放其正向价值。他期待，司法部门加快案例总结与律法完善，监管部门强化平台审核与源头治理，行业协会建立授权规范，让AI在规范中前行，真正实现“技术向善”的美好愿景。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杨民仆 李慧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