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十年磨一戏”，且看昆剧《世说新语》

日前，江苏省昆剧院宣布启动原创昆剧《世说新语》系列的2026年度修改加工打磨计划，对《削稿》《梦鸡》《翦羽》《舞诀》《见怜》《结发》《赋洛》七折戏进行剧本、音乐、身段的全方位精修，同时将《驴鸣》一折传承给昆五代演员。全部修改预计6月完成，届时还将推出“演出+演后分享”，让观众见证剧目的成长。

在不少新编剧目演完评奖即入库的当下，《世说新语》的反复打磨显得有些另类。但在广大戏曲观众看来，这种“十年磨一戏”的慢功夫，恰恰是当下戏曲创作最稀缺的品质。该系列自2018年建组以来，已完成24折剧目的剧本创作和17折剧目的舞台呈现，经过不断修改打磨提升，这组新编戏越发彰显出“传统老戏”的气象。

为什么能磨？因为底子好。编剧罗周以24折的体量规划全剧，不是从原著中摘几个段子，而是将整个魏晋风度化作舞台上的气韵流动。《访戴》中王徽之“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不加情节渲染，只凭身段唱腔传递出那种“求美不求实”的哲学况味；《索衣》里王戎吝啬的外壳下，藏着对竹林旧友的苍凉追忆。每一折独立成戏，连缀起来又是一幅名士群像。这种“单折独立、多折气脉贯通”的范式，为昆曲折子戏创作开辟了新路。

为什么能磨？还因为路子正。省昆请老艺术家担任“说戏人”（相当于导演），石小梅等前辈手把手指导，为剧目把关，让新编戏骨子里流淌着纯正的昆曲血液。疫情期间，该系列还在B站以“追番”模式播出，古老艺术与年轻观众在弹幕里相遇。这种“创新如旧”的探索，既守住了昆曲的根，又找到了与时代对话的方式。

更关键的是，省昆有磨的耐心和决心。中国戏曲学院教授赵建新曾评价，看到《世说新语》就能感受到创作者的雄心壮志，“不是每个剧团都有此等勇气”。这份雄心，不是急功近利地铺排大制作，而是用八年时间一折一折地把戏和人物立起来，再用更多年一折一折地磨下去。此次修改，从剧本结构到音乐设计，从身段编排到舞台节奏，每一个维度都不放过。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所长王馗也曾表示，省昆多年来坚持“昆曲正声”，让新创作品与传统标准高度衔接，实现了“守正不守旧”的活态传承。这种传承，不是把老戏原样搬演，而是让新戏长出老戏的筋骨。

反观当下，一些新编戏资金到位、大导进组、数月成戏，上演后便束之高阁。快速高效，并非一定不好，但戏曲有其自身规律——艺术需要时间沉淀，经典必须反复打磨。昆曲史上那些传世折子，哪一出不是历经几代艺人反复打磨？《世说新语》的“慢”，恰恰是对这种传统的回归。

中国剧协分党组书记陈涌泉将《世说新语》称为“文学的再造工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原主席仲呈祥曾赞其“新中见根，旧中见新”。这些评价指向同一个事实：守正不是复制古董，创新不是推倒重来。《世说新语》在魏晋风骨与昆曲美学之间找到了一个支点，让一千多年前的名士风流，借六百年的水磨腔，在今天舞台上重新活了过来。

“十年磨一戏”，磨的是戏，也是心。期待今年6月《世说新语》修改完成后的呈现，更期待24折全部搬上舞台的那一天。也许那时观众会说：看，这就是当代昆曲该有的样子。

高利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