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当00后接棒“天下第一团”

当00后接棒“天下第一团”

他们用一场“青春实验”探索丹剧新路

说起“丹剧”这个诞生在江南水乡的戏曲，许多人或许会感到陌生。作为全国仅存的一个丹剧专业院团，丹阳市丹剧团被冠以“天下第一团”之名。这个名号带着一丝传奇，但却隐含着残酷现实——“第一”其实就是“唯一”。当一个剧种只剩下一支专业院团时，它既是旗帜，也是最后的防线。

眼下，一批十八九岁的年轻演员正挑起丹剧团的大梁。此前，他们携小剧场剧目《白蛇·泪落金山》进京演出，掀起一场属于丹剧的“青春风暴”。这群初出茅庐的00后演员，能否撑起这个濒危剧种的未来？一次以小剧场剧目试水市场的创新实验，又能为这个“天下第一团”带来多大的改变？

唯一的剧团，靠什么闯市场

为给丹剧争取更多的露脸机会，今年3月，丹阳市丹剧团团长郦伟华天天泡在外面跑市场，“丹剧受众面窄，这是‘天下第一团’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丹剧，起源于丹阳市，在当地民间曲艺“啷当调”的基础上演变而来。它旋律清亮、节奏轻灵，唱腔中既有民间山歌、小调的底色，也融合了其他剧种的程式。20世纪60至80年代，是丹剧的黄金时期，长江两岸的乡镇戏台前，常常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进入新世纪后，随着各种娱乐方式的兴起更替，丹剧这样的“小剧种”逐渐退至边缘。1992年，丹阳市丹剧团被文化部授予“天下第一团”称号。

所谓“天下第一”，实则是仅此一家，其背后是“濒危剧种”的艰难处境。郦伟华坦言，多年来，丹剧团运转主要依赖政府拨款及“送戏下乡”等公共文化采购项目。

“吃饭靠政府，但想吃饱吃好，还得靠自己闯市场。”郦伟华说。

怎么闯？市场的逻辑简单而残酷：没人看，就没有票房；没有票房，就没有演出。所以，对一个剧团而言，首先得有戏，有好戏。

但比市场更严峻的，是“人”的断层。“传”的一代在流失，“承”的一代还没成长。从舞美、表演再到唱腔设计，丹剧几乎行行都缺人。为破解这一困局。2019年，丹阳市丹剧团在丹阳全市范围遴选出20名十二三岁、身形及嗓音条件较好的苗子，送到扬州市文化艺术学校丹剧班定向培养。

6年后，这批年轻人毕业归来，成为丹剧团最坚实的希望。

不等不靠，00后挑大梁

在传统戏曲行当里，新人通常先要跑龙套、当替补，经历漫长的积累期。但丹剧团等不及了，他们没有时间“慢慢来”。

团里大胆决定，为这群00后量身打造一部小剧场丹剧——《白蛇·泪落金山》。这是一次多重角度的创新：传统题材，采用现代叙事；经典IP，进行轻量表达；戏曲程式，融合现代音乐。

“丹剧往前走，必须要创新。不试，就没有未来。”郦伟华说。

江苏省戏剧文学创作院的90后编剧俞思含，曾与丹剧团合作过一部大戏《凤先生》。这部聚焦教育家吕凤子的作品，斩获2025年省文华奖，让丹剧重回业界视野。但这部剧制作成本高、演员基本依赖外借，对一个小剧种而言，这样的成功难以复制。

这一次，俞思含与团里达成共识：要低成本运作，瞄准市场，为丹剧的市场化路径进行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试水”。

“《白蛇传》是家喻户晓的IP，改编空间广阔，其‘人妖殊途’的爱恨纠葛有很强的思辨性，适合融入当代主题。”俞思含借经典框架，探讨现代人关心的“执念”“和解”等话题，还加入穿越、反转等现代叙事设计，通过结构与表达创新吸引年轻观众。

丹剧团80后副团长步莉莉，是团里仅剩的丹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她承担起艺术把关的重任，带着年轻演员，一字一句抠发音，一句一段调唱腔，“这些孩子有灵气，也肯吃苦，让我看到了丹剧的希望。”

2007年出生的史芬闺，毕业刚到团里就被选定为《白蛇·泪落金山》主演，突如其来的压力让她措手不及。“因为年纪小，有些情感我不太理解，尤其是爱情的部分，总是演得不到位”，为此她偷偷哭过很多回。

18岁的束媛一人分饰两个角色，两个角色跳进跳出，情绪要瞬间转换。“最痛苦的是，角色带入不进去，努力了一遍又一遍，却还是达不到要求。”有一个“跪”的动作，她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情绪，就一遍遍跪了几十次，膝盖反复撞击地面，留下大大小小的淤青。

为扶持濒危剧种，省文旅厅安排无锡市锡剧院与丹阳市丹剧团结对帮扶。无锡市锡剧院院长蔡瑜多次前来指导剧目，常常自掏腰包解决往返路费。丹剧团年轻演员们也被送到无锡市锡剧院跟班学习，在一次次打磨中提升技艺。

青春破圈，让丹剧被年轻人看见

进京演出那天，北京一家小剧场里，灯光暗下又亮起。台上，几个年轻演员在古今之间跳进跳出。台下，大多是年轻面孔。他们为“白蛇”这个经典IP而来，被丹剧的独特魅力深深吸引。

演出结束，掌声久久未歇。年轻演员们谢幕时，忍不住落泪。束媛回忆起当天的情景：“没想到，真的有人为我们鼓掌，为丹剧鼓掌。”对于这群刚出校门的00后演员而言，热情的掌声让她们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在演一出戏，更是在托举一个剧种的未来。

俞思含和小伙伴们刷小红书、刷微博，看到年轻观众写下长长的观后感。有人被故事设定吸引，有人觉得丹剧唱腔优美。一位北京观众写道：“第一次看丹剧让人惊喜，唱腔细腻婉转，故事层层叠叠，看完还在回味。”

俞思含终于松了一口气。创作初期，曾有业内人士表达过担忧：复杂的叙事结构、青涩的青年演员，丹剧或许承载不住这样的创新。但现场观众的热烈反响，给出最好的答案。如今，俞思含和团里的很多人都成了朋友。在她眼里，丹剧这个濒危剧种好像“活”过来了。年轻演员朝气蓬勃，剧团也有了抖音号，尝试用更年轻的语言介绍剧种。“以前说起‘天下第一团’，人们想到的往往是‘快没了’。但丹剧团不一样，这群年轻人正值青春年华，未来有无限可能。”

一部戏的成功，给了这群年轻演员极大的鼓舞。如今，她们总是一大早便出现在练功房，手眼身法步，一招一式反复打磨，毫无懈怠。史芬闺透露，她们每个月底薪3000元，每场演出补贴120元至300元不等，一年要演超百场，常年在乡镇辗转奔波。

虽然创新收获了认可，但郦伟华始终保持着清醒，“一部戏的成功，不代表一个剧种的复兴，后面的路，还很长。”

今年，丹剧团计划推出《老张配镜》《古镜星光》两部小剧场新戏，聚焦丹阳本地眼镜产业，将地方产业与地方戏曲深度结合，探索更具“在地性”的表达方式，让丹剧更贴近本土、贴近生活。“小剧场更适应今天的文化消费节奏。对年轻观众来说，更容易成为接触戏曲的‘入口’。”郦伟华说。

“濒危剧种的生存与保护，是我国戏曲生态链条中不可或缺而又较少受关注的一环。依靠老艺人抢救性记录、拯救的做法，在当今戏曲界或许并非最优解。”南京信息工程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韩郁涛认为，首部丹剧小剧场《白蛇·泪落金山》的实验与尝试，为当下濒危剧种的生存发展提供了有益借鉴。

让丹剧被看见、被听见、被记住，这条路或许还很长。但至少，年轻人已经在路上。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王慧